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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1 / 2)

荒唐过去,黑暗里终于慢慢平息下两个人的喘息声。司徒绛这回可是心满意足,颇体贴地下床倒了杯茶水,见林长萍还在呛,还掖了袖子要给他擦拭。林长萍忙拦了他,接过杯子自己喝了口茶水,冷不丁抬眼对上医仙满怀期待的表情,想了想只得都咽了下去。明明头一回,林木头居然没有吐出来,这让司徒医仙欣悦非常,一时柔情蜜意,殷切地上床替他披上衣物。

“绑得痛不痛,我瞧瞧?”

林长萍被他绑了半宿,好不容易解下来,要说不酸痛那是不可能的,不过他道:“无事,只是你今后再胡乱行为,尤其在行馆周遭,我无法再容你。”

“又来了,这种时候扫兴什么。”司徒绛拿掉杯子,拉着他躺下来,头靠在枕头上侧过身,睁眼就是对方近在咫尺的脸孔。这种唾手可得的距离,好像并没有过去多久一样。他瞧了会儿,忽然道,“长萍,能让我留到早上么。”

那个人斟酌片刻:“……只能到卯时之前。”

笑意盈盈。“好。”

夜色寂然,断续着有一句没一句,却已经很足够。之前每一次见面,无一不是有诸多混乱,林长萍终于趁着此次机会,问了司徒绛为何会出现在不神谷。医仙听罢哼了一声,虽有些不情愿,但总算还是说出了前因后果。

一直以来,司徒绛受贤王命返回长安,依令没有离开过飞鸾宫,他暗中替当今圣上医治恶疾,很快得见起色。贤王屡屡进宫面圣,更受显帝宠幸,御赐君主令,可行诸王之首的权力。司徒绛是此赏背后的最大功臣,贤王没有亏待他,私下封赏极厚,还让他负责安排新归属的一支势力,以示最大信任。司徒绛高官厚禄已在囊中,贤王又因进宫抽不开身,少了差遣,医仙乐得逍遥自在,过了好一段人间享乐的日子。只是,富贵虽好,推杯换盏过后却空余漫漫虚无,总觉得缺了什么。一日飞鸾宫惯例清晨服侍,却没想到司徒绛兴之所至,已经离开长安,暂去别处散心了。

司徒医仙自己都没料到,此行居然招致了祸端。他在路上遭袭,为首之人武功极高,能压制他的内力不说,本身的功力还看去深不可测。司徒绛受制于人,不得不听人摆布,只见那人略行一礼,笑道,要等先生离开长安,可真不容易,在下沈雪隐,恭请先生走一趟不神谷,为尊主治病。

笑话,这天底下有毛病的人,真会挑对象下手!医仙在肚子里冷笑数声,心不甘情不愿地被一帮子劫匪给架来了不神谷。一来谷中,他便被领进六重殿,得了一间任他布置安排的药室,想来他身份不容怠慢,谷中有自由行走的权利,于是司徒绛逃了几回,都无一例外地被那沈护法给“请”了回来。

“不神谷谷主,居然想治的是那张丑脸!要不是本医曾给你瞧过手,他这种烧伤,一时半会儿我还配不出药来。”

“烧伤……你的意思是,他的脸也被罩阳神功的火焰所伤?那伤他的人,是凤尧还是云华?”

“本医怎么知道?”司徒绛一提起来就堵心,打不过一个护法就算了,他还打不过这个丑谷主,“那人武功不弱,我不敢妄动,这段时间都老实替他治了,不过但凡有机会,本医势必要让他尝尝苦头,敢将我绑来这里,可真当我司徒绛好使唤!”

林长萍却有忧虑:“你内功极高,招式也另辟蹊径,却仍被不神谷困住,可见这些人都不是等闲之辈。武林中人齐聚于此,不知会被卷入什么样的阴谋中。”

“哼,也没那么厉害,最多那丑谷主有些棘手。本医探过他的脉象,他似乎也有吸食他人内功的本事,不知是天生的,还是学了什么邪法。”

吸食内功可是万中无一的能力,林长萍也奇了:“竟有此事?那么你不也……”

“本医是生来如此,有这本事习医不错,内力充沛利于听脉,替人调养生息也不累到自己。”

林长萍有些意外他竟不为诱惑所动:“我以为,你得此天赋,首先会用来练武。”

医仙嗤笑一声:“我又不蠢,练到最后走火入魔,英年早逝啊?那丑谷主就已经神志不清了,他精神错乱,势必最后被完全反噬,疯癫而死是迟早的事。”

林长萍思忖片刻,他曾听过传言,道江湖中有一支血脉,族人天赋异禀,生来拥有夺取他人内功的异能。但是因为这能力可怖,极易为祸苍生,深为武林所惧,此族便一直被江湖门派暗中追杀。他心中斟酌,试探地问了问司徒绛,是否家人也善用内功,不想那人停了停,过了一会儿黑暗中传来一丝轻笑。

“那女人杀我都用的针线,会什么内功。”

记忆如腐朽尘土,那些模糊人事,再度触及之时总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司徒绛把目光投向林长萍,也许他曾经无数次不想再去回首,然而此时此刻,有这个人在身边,他竟然觉得,似乎无甚所谓了。

“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

那是一个异常寒冷的冬夜,一名山中猎人在雪地里发现了一具女尸。寒风如刀,往近处一探,女尸白骨都露在外头,血肉糊在一起,死状甚惨。山中寻仇抛尸并非奇事,猎户寻思着想搜些钱财出来,没想到一将那女人翻过身来,怀里包得紧紧实实的一个婴儿,露出来一个熟睡的脑袋。

女尸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包括这个婴儿,都被猎人带了回来。孩子很快长大,没想到却体弱多病,非但不能帮忙做事,还多一张嘴吃饭。猎人后悔不迭,几次将他丢去山里,他竟能奇迹般地爬回来,回来也不哭,仿佛不知道自己是被遗弃,只笑着喊爹和娘。很快,猎人之妻也有了身孕,便与猎人商议将这孤儿连同打下来的野兽一起去集市贱卖。那孩子虽未懂事,却生得极其聪敏,被装进篮子之后很快察觉了异样,张开手臂冲着猎户妻喊着要娘抱。

猎户妻不理,只盖上了篮子的盖子,叮嘱猎人早去早回。猎人点点头,背着东西就往外走,没想到一开屋门,一群江湖剑客忽然闯入,二话不说拔刀就砍,猎人被迎面斩下一剑,当场暴毙,篮子里的孩子滚了出来,所有利剑顿时都向他砍去……

猎户妻惊恐不已,瘫倒在桌脚下大气不敢出,只听见耳边惨叫不绝,可怖非常。不知过去多久,四周似乎安静下来,她睁开眼睛,却看到一地江湖剑客,仿佛被人吸干了似的,已干瘪得不成人形。而那个孩子毫发无损,他听到声响转过身来,接着跨过人群,一步,一步地靠近她。

前所未有的惊惧攫住了她,意识里出现一个声音:这是个怪物,是个完完全全的怪物。那妇人拼了命地想爬起来往外逃,然而除了靠着桌脚,她在恐惧中都根本支不起身子。桌子上的东西被她七零八落撞得落掉了一地,在那孩子靠近她,忽然笑起来的时候,猎户妻猛地抓起一把针线,目露凶光地奋力挥了上去。

“娘……”

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字,却被生生掐灭了后来的音节。她按倒那孩子,七八把针线在他脸上用力扎下去。那孩子痛得惨叫起来,双手胡乱挥舞,又让她惊得连忙将针拔出来,再一次扎进对方的眼睛里。

“啊啊啊——!”

山林里的这间小屋,转瞬间只剩下了血腥味。

很多年后,司徒绛发现他再也消不去这左眼下的印记。无论用什么药,只会让这针痕更加突显,最后竟化成了一枚红痣模样的符号,永远刻在了脸上。

胜于纁,烈于绯,他为自己起名一个绛字,来记这刺血仇辱。

“那时候,我总是不敢睡,怕什么时候睡熟了,就被扔去了林子里。黑夜里,我被装在篮子里走,一边走,一边偷偷记下来路,为了最后能够爬回去……要是下雪,真不知什么时候就被埋在雪地里。然而到了家,却还要装成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为了不被抛弃,讨好地喊爹喊娘……”

林长萍伸手轻轻擦过他的眼角,那枚红痣替他平添了一层邪狞之气,原来只因它的缘起,本就不甚美满。

“……那后来呢,你如何得以活下来?”

司徒绛望着他:“起初,真以为自己会死。但是人就是如此,只要想求生,总能苟且偷生地活下去。我在江湖里漂泊了一段时间,慢慢学会了怎么吃得饱,怎么抢到住的地方。也许一直这么下去,我不过就是个惯偷、乞丐,最低贱最不堪的蝼蚁……可是机缘巧合,我遇到一群异域僧侣,目睹他们被人截杀,我一直躲到晚上,确认杀手不会再来,便跑出来,偷了那群僧侣随身携带的财帛。原以为会大发一笔横财,没想到剪开他们的袈裟,却意外发现了十本暗藏的医书。当时细想,也许正是这十本医书让他们招来杀身之祸,可见这是个天大的便宜,我司徒绛既然得了,岂有不占之理?于是一连数年,我始终翻阅研读,最终学了一身奇门医术,慢慢发觉了自己吸食他人内功的异禀,直到最后,我终于拥有了荣华富贵,我便告诉自己,从今往后,再也不过那些衣不蔽体的日子,让暖香一年四季都盈满楼宇,永远忘记冬夜的滋味。”

一个人不可能生来就对周遭充满戒备,除非他尝过太多苦痛折磨,才导致除了他自己,对任何人事都渐渐丧失了信任。林长萍想起他们初见时的种种,曾经的司徒绛,也对自己布满防备,而如今,他愿意向他诉说一切,即使,他依然是那个吝惜善意的司徒医仙。

“司徒。”

林长萍喊了他一声,伸出手将司徒绛拉了过来。黑夜里,司徒医仙只感觉到一个平静安宁的拥抱,混着林长萍身上的味道,周身都是暖烘烘的。

“被你这么抱着,怎么仿佛本医是个女的?”他不满地抱怨了一声,接着把头埋进林长萍的颈窝里,得意道,“不过也挺好的……”

他们之间或许从未说过什么,但是这无言的相拥里,却比任何一次,都要倾诉得多。

许久,司徒绛道:“长萍,跟我走吧。飞鸾宫里的其他人我都可以赶走,除了地方换了,我们还跟小竹林里一样。”

林长萍顿了顿:“……对不起,我不能走。”

“为什么?”司徒绛抬起头来,“你可不欠华山,休想拿这个搪塞我。”

“这么多武林人士中蛊受困……”

“我治,我替你统统治了!”

“而且刘盟主之死还未明了。”

“与你相干吗?”医仙毫不留情,“人又不是你杀的,既然是与你无关的事情,何必管一个死人明不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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