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1 / 2)
众人向着蓬莱馆而去,不神谷中布局复杂,许多设计精巧别致,若细察之,甚至可以发掘出诸多阵眼。想必不神谷并不担心这么多江湖人士入谷会有什么威胁,他们所安排的行馆,皆在阵法之中,一旦情况有异,所有人不过是瓮中之鳖。林长萍观察着四周地势,习惯性地向后扫一眼清点人数,忽然心中一惊,再一次确认了一遍:“刘姑娘……刘姑娘在何处?”
华山弟子面面相觑,被这么一说才发觉,从下船到现在,竟无一人注意刘菱兰已经不见了踪影。林长萍连忙拔剑掉头:“我去找人,其余人跟着英子继续走!”
此处机关密布,刘菱兰要是误入陷阱,简直不敢想象后果如何。林长萍曾让泰岳背负刘正旗之死的耻辱,泰岳为保声誉,选择将他逐出师门,而如今他奉命保护刘菱兰入谷,若连刘菱兰也……
他不想再想下去,强迫自己收住思绪。林长萍提剑往前,这里已是一处园林,他从方才途经的路线观察,唯有此地所通之处守卫稀少,如果刘菱兰走散,凭她易受惊吓,害怕生人的现状,说不定极有可能躲进此处。
“放开我!”
熟悉的声音从密林深处传来,林长萍忙踏风追了上去,唯恐来不及,一剑劈开眼前层层叠叠的青蔓翠木。剑气如排风,直破到数十丈外的湖心,吹皱了一池煦静无波的湖水。几乎在同一时间,只听扇骨一打,一人袍袖过处,凛冽的内力被无声无息地化散在了扇风中。林长萍微一凛神,自空中连发两记气指,把压制刘菱兰的两柄钢刀弹开。
执刀侍卫抵不住力道,趔趄着被震退了数步,不得不放开了刘菱兰。刘菱兰浑身颤抖,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扯下头上的斗笠,她此时已满脸泪痕,嘴唇哆嗦着凝望着前方,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好剑法。”几步外的男子微微一笑,缓缓收拢手中的折扇。他的样貌雅贵至极,清眸湛湛,神肖谪仙,与不神谷的诡谲气氛格格不入。有这般气度的人物,林长萍也曾只见过一人,只不过那一人,并不是当真如仙人般无欲无求。
林长萍料他必定在谷中有一定地位,方才情急破坏了林木,不禁抱拳道:“冒犯了,这位姑娘是我派同行之人,不慎走失误闯园林,还望阁下手下留情。”
那人只略一点头,似乎并不打算追究,他转过身,两边的白衣侍从都井然有序地跟了上去。
“别走……!沈公子!”刘菱兰踉踉跄跄地试图追赶,被后面的侍卫毫不容情地挡了下来。
“刘姑娘?”林长萍试图去搀扶,被刘菱兰用力推开,她拼死挣脱着侍卫的阻拦,大声喊着:“沈公子!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刘菱兰啊!当日在家中,你来武林大会,就住在落霞阁,这些可还记得?菱兰不曾想还能再见你一面,方才只远远瞧见背影,便知是你……沈公子!”
前面人仿佛根本听不到任何动静,刘菱兰被刀剑架得不能动弹,手却还不甘心地向前伸着,她哭得数度哽咽,眼看着人越走越远,绝望般竭力呐喊,凄声说着不要走。林长萍不忍再看,一个点地,纵身跃到了那人面前。
“阁下留步。”
那人停下来,竟没有恼怒,反而饶有趣味地反问了一句:“你便是林长萍?”
“是。”
“大败直阳宫,被魔教大弟子云华追杀数年的林长萍?”
“……不错。”
对方眉眼舒展,笑意更浓了:“轻功极佳,难怪他这么多年都追不上。”
林长萍觉得一丝意外,刘菱兰悲声凄惨,只为求得此人一个留步,但他却无任何可怜之意,反倒说些毫不相干的闲话,虽人如春风,但又隐隐透出一股子彻骨的冷漠,教人胆寒。
“阁下若是方便,可否听一下刘姑娘有何事相告?”
“抱歉,在下正要去为一人送药。”
“可是……”
“强人所难不是义士之举,况且……”他随意地敲了敲扇柄,“我劝林大侠还是回头看一眼刘姑娘。”
林长萍闻言回身,刘菱兰不知何时已经昏倒在地,身边侍卫将刀柄交叉制着她的头颈,地上人一动不动,手指还嵌在土里,在地上抠出深深的指印。
“住手!”他不得不返回扶起刘菱兰,那些侍卫心知不是对手,都兀自让开了。
“若要看医,可来护法殿知会一声,不必客气。”
林长萍抱起刘菱兰,问道:“你到底是谁?”
那人站在远处,被众人恭谨簇拥着,他绕着扇柄下挂着的一块翠绿玉佩,淡然一笑。
“不神谷左护法,沈雪隐。”
余晖漫漫,从窗外洒进来金色的光线。刘菱兰动了动眼睑,梦中人如雾霭山岚,在睁开眼的时候彻底散去,她心中一阵痛楚,望着陌生的房间,微微侧头,瞧见了坐在一旁,正静静看着她的林长萍。
对方的目光中透着一层寂然,刘菱兰略一错愕,谨慎地顿了顿,开口道:“林大侠……”
林长萍的声音很平静:“那个人,你认识。”
“我……”刘菱兰有些慌乱,“我记忆里有印象……也没有记太清。”
“落霞阁,刘府,沈雪隐……难怪见到他有些眼熟。”他自嘲地闭了闭眼睛,“武林大会之时,有一名洛阳公子入住刘府,刘小姐待之殷切,后来刘盟主遇害,你还前去求助。我当时远远尾随,只注意云华在场,身份可疑,没有留心旁人,入了不神谷,更联想不到一名普通富家公子,会与此等神秘之地有关。若非他有意点出,我竟还要继续蠢钝无知下去……”
“你并未失忆,为何要装疯卖傻?”
“林大侠,你听我解释,我,我并不是……我只是记忆中有此人影像,见到他的时候不受控制,所以……”
“是不受控制,还是情难自禁?”林长萍打断她,“刘姑娘,你究竟还要骗我,骗华山,骗这么多受你愚弄的人到何时?”
“不,不是……你听我说……!”刘菱兰挣扎着起身,却觉得下腹隐痛,心中一慌,又不由跌坐了回去。她下意识地拉过被角遮掩,这一动作没有逃过林长萍的眼睛,他停了停:“……连日颠簸,大喜大悲,方才已有不神谷的医者来切过脉,你的情况必须休养。要是我早知道……绝不会同意你来不神谷!刘姑娘,我希望能听你亲口说,说完后,便让英子送你回华山。”
刘菱兰听他一番言语,心中死灰了大半,情知事情再也瞒不过,她从榻上起来,几乎是毅然决然地,忽然直挺挺地跪在了林长萍面前:“林大侠……菱兰对不起你……”
这句话仿佛从喉咙深处压抑传来,沙哑得几乎不清晰,刘菱兰跪在他脚下,根本抬不起头来。她欠了这个人太多太多,害他受尽世人冷眼指责,背负悖道骂名,她宁可他辱骂她,大声痛斥她曾犯下的过错,但是林长萍没有,他就像面对一个结痂的,形状丑陋的伤疤一样,除了不堪,早失去了当初承受时的钻心痛楚。
“为什么。”他在岳山上,也是这么问她,他很想知道一句,究竟是为什么。
刘菱兰两手伏地,缓缓磕了一个头:“林大侠……我知道,奢求不了你的原谅,但是……求你别让我回华山,求求你……”
“你还想逃避么?难道几个月之后,我们从不神谷返还,你还能用斗篷藏住这腹中的孩子,还守得住一直隐瞒着的诸多秘密?就算你藏得住,林长萍也会说出来,这一切事情,都会如实禀告华山掌门,绝无遗漏。”
“不!”刘菱兰摇着头,眼泪一滴滴砸在地上,晕出深色的水渍,“孩子的事,怎么能……!”
她情绪激动地抬头看向林长萍,一接触到那目光,不禁骤然一凉,心头慢慢沉了下去。刘菱兰颤抖着声音:“你在恨我……?也对,你应该恨我……可是我当时痛失父亲,韦必朝自恃是世伯,全家人都被他所制,我无依无靠,只能任人摆布!我没想害你,可是,可是韦必朝拿全府人的性命要挟,我无路可退,只能那么做!”
“就为了武林盟主之位?可我这辈子都不曾想过离开泰岳,你们又何必将人逼迫至此!”
“你行得正,不代表别人眼里也是如此。林大侠,你深受父亲器重,武林大会时又大出风头,就算没有韦必朝,也会有其他人想除掉你。本来,他们是不敢轻举妄动的……但是太乙派得到消息,泰岳掌门王观柏也对你有隙,门派中又有了卢长老把持大局,恐怕会将你逼出来争夺武林盟主。韦必朝急了,集结了混元、火冥、地藏联盟,不曾想天命如此,你师父王掌门在这要紧关头去世了,四派再没有犹豫,终于齐上岳山讨伐,栽赃你是杀害父亲的凶手。韦必朝手中有人质,威胁我出面指认,我……我真的没办法……我想着,你武功高强,总有办法逃走,等下一次武林大会时定下盟主,一切已成定局,他们便不会再想方设法除掉你……!”
“然后呢,我就可以隐姓埋名,在山林里安全地过一辈子?”
刘菱兰哑然了,她其实也知道,这个人要的怎可能是苟延残喘的偷生,这些话,也不过是她良心受谴责时,拿来催眠自己的可耻开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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