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1 / 2)
夜里还剩着月光的碎末,在窗口薄薄地洒了一小片。司徒绛已经早睡下了,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阖着眼睛的半张脸,眼角下的红痣也因为黯淡的光线而变得柔和许多。
几乎没有声响地,林长萍解下外衣,把桌案上乱丢着的玉佩腰穗轻轻放好,才掀开被子,尽量避免动静地躺了下去。
一双手臂很快环了上来,司徒绛闭着眼睛,声音却是显而易见的清醒:“再晚一点,我就要给他下毒药了。”
林长萍道:“文仁伤势较重。”
“把脉的是本医,有没有事,我心里有数。”
他没有把话说破,但是那贴近着脖颈的嘴唇,和触及到皮肤的呼吸,都像是一种最为温柔,也最冰冷的拷问。林长萍在这种时候就难有辩解的能力,索性闭上眼睛,在束缚里不避不逃,想用这种方式作为回应。但是安静了一会儿,司徒绛松开了手:“……外头站久了,难怪抱着冷浸浸的。”
分开的瞬间背脊很快传来了寒意,感觉到背后翻了个身,然后就再也没有动静。林长萍靠着枕榻一动不动,过了好一阵子,才慢慢睁开眼睛,感觉到呼吸被压抑着,胸腔处若有似无地存着钝感。这是他第一次明显地感受到司徒绛的冷淡,也许是因为从前从未在意过,也许是因为,现在的他,有些太过在意了,以至于这微妙的差别,变得如此鲜明。
司徒绛究竟猜到了多少并不重要,因为本来也瞒不住他。何文仁的出现,成为了连结外界世界的一个契机,会为此揣测动摇的,绝不仅仅只有一人。
林长萍静了一会儿,不知过了多久,他转过身来,却看到一枕之隔,同榻而眠的那个人,居然从未离开视线地牢牢盯着他。
“你知不知道,本医很讨厌你每次半死不活的死样子。”
毫不留情地说着尖酸刻薄的话,靠过来的却是一个凶恶的亲吻。
瞬间消失的距离,再是熟悉不过的。司徒绛用力咬了两口,吻进嘴里却又变成柔软的引诱,就像他对待林长萍一样,既想要毁灭他,又希望那人完完整整,有一个角坏掉都无法忍受。
“我没有答应……”在密集的攻势下终于抓住了短暂空隙,林长萍看到司徒医仙停了下来,接着一句理所当然的“你敢答应”,那表情语气,就差在林长萍的脸上烙个显眼的标记。
钝感几无所察地消散了:“与其不满文仁,不如早点将他医治好吧。”
“……混账……明天就给他上化芝膏!”
司徒医仙有心去做,刚咽气的死人都能救活。何文仁被医仙祭出十二万分力气琢磨,很快内伤修复,护心理气,没几天就可以下床吃饭了。何文仁不禁为这伤愈的速度称奇,对司徒绛半真半假地敬道,司徒先生真是活神医,不过这在世华佗一直跟着林兄,可惜了苍生病痛无休止。
司徒医仙毫不客气:“本医宁可医一块木头,也不想去医千万颗石头。”
看何文仁不顺眼,不单单是他试图对林长萍造成影响。何文仁心思细密,说话半藏半露,一脸聪明相,让医仙很坐不住。林木头是什么脾气,他司徒绛再是清楚不过,那个人念旧,死心眼,一身弱点,他现在可以拒绝何文仁去华山的提议,但是毕竟只是暂时的。世事多变,保不齐何文仁花言巧语,拿情谊道义绑架,谁知道林长萍会不会被撼动?
因为清楚着那个人看似寂静死潭之下埋藏着的不平静的东西,所以司徒绛才不踏实,一旦何文仁也利用了林长萍的弱点,那么那木头还会不会对自己说,我没有答应。
养伤三日,大致摸清了此处的方位。何文仁把罐中养着的磷虫取出,种到院子里栖息的麻雀身上。一个时辰后绑着信息的麻雀振翅而飞,刚刚飞过竹林上空,只见一个眨眼的功夫,“信鸽”径直落下,找寻后细察,翅膀上还扎着一根明晃晃的银针。
有毒,磷虫都失去了操纵能力。何文仁笑着摇了摇头,有些人真是心胸狭窄,连他给华山送个信,都像防贼一般防备着。
司徒医仙若有似无的独占态度,让何文仁多少察觉到两人之间的不同,早在临肇相遇的时候,医仙有什么心思,明眼人一看也便了然于胸。何文仁多少了解林长萍,要让他对人有所防备,连肢体接触都小心翼翼,除了某种理由,找不到其他的解释。不过……现在的重遇,似乎又跟当初有所差别。
“捉到什么?”在门外,司徒绛双手插在袖子里,除了一顶大氅,还是就寝时的装扮。
林长萍左手抓着还在拍打扑棱的鸭子,喘出的热气在清晨的空气里变成淡淡的雾:“水鸭。”
“外面冷不冷?”
他摇摇头,低头用草绳把水鸭的脚绑牢,司徒绛看着啧了一声,伸出手绕到他颈后,把不小心嵌进衣领里的发带勾了出来。
何文仁离开窗,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给自己碗里斟了一碗热茶。
尽管林长萍已经尽力在避嫌,称呼司徒绛也是用的先生,但是习惯下来的随意自然,就像伸手勾出发带一般,做的人浑然不觉,却已落入旁人眼中,有了另一番深意。林长萍不想走,何文仁是想的明白的,可以过这样宁静自足的生活,又为什么要卷入武林纷争,去为华山派效力杀敌?但是他看不透的是司徒绛,那个人并不像是可以安于陋室的,吃穿用度样样考究,行事铺张浪费,与他们武学门派出来的勤俭作风相左。而这样的人,偏生还内力深厚,医术高超,他不需要图谁的武功保护,他若是想去,有的是富贵门庭,锦衣玉食。那么留在这里的原因,仅仅是一个林长萍,这筹码的分量,会不会太轻了?
何文仁没再提华山的事,或者说,他很少有与林长萍独处的机会。也许华山派的确与这位逸才无缘,他没有在泰岳骤变的那天救下林长萍,也便失去了邀请的最佳时机。要知道,在当时的情况下,无论是谁愿意接纳他,林长萍都会死心塌地地报恩,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后面两天的换药换了人,林长萍把伤口包扎好,将煎好的药递给何文仁。
“哟,司徒先生呢,”何文仁稀奇地笑着,“昨半夜还盯着我调息,亲力亲为,现下倒难得。”
林长萍据实以告:“体力有限,他已休息去了。”
能支撑这么久监视他的动静,也难为司徒绛有这空闲精力。何文仁大笑着点头:“是了,神医梦中必想不到林兄替了他换药,要是梦着了,可不得恼得醒转过来?”
“……文仁兄,还是喜欢占口舌便宜。”
“只是自寻乐子罢了。”何文仁慢慢转动着手里的药碗,“伤势能好得这么快,多谢林兄费心。身上已经没什么妨碍了,华山需要泰岳的消息,这消息一日不到华山,我便一日无法安心,所以……明天,就打算动身离开了。”
林长萍站了一会儿,道:“保重。”
何文仁不由苦笑:“不必如此干脆利落吧,林兄,也不问问华山上相熟的人过得如何?”
“没有提起,自是过得安好。”
“那倒不尽然。老熟人的确出不了什么岔子,就算惦念生死未卜的好友,也得先把华山的日子过下去才得空伤感。不过林兄还不知道,华山上多了一位客人,这位也是熟人,但是比起他人,她便过得不怎么好了。”
林长萍滞了片刻:“想说什么便说吧。”
何文仁道:“刘菱兰疯了。”
“什么?”
“就在你离开泰岳不久,太乙派韦必朝回到门派,在夜里被不明人士杀死。据说刘菱兰亲眼目睹景象,看到了凶手面容,惊恐害怕得当场晕厥。那凶手手段残忍,杀人断头,剑法极快,没有人知道他是谁,只有当时躲避在旁的太乙派年幼弟子,看到一块金穗翠玉佩绑在那人腰间,是唯一可以辨识之物。”
“武林盟主之争……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何文仁摇了摇头:“韦必朝野心外露,也难怪作茧自缚。太乙派收容了所有刘盟主的家眷,这么多人质在手,怎不惹人眼红?刘菱兰醒来便疯癫了,太乙一倒,刘府众人无处可去,散的散,逃的逃,生怕被江湖中哪派擒住,再次成为竞争的筹码。有弟子发现刘菱兰的时候,她就跪在华山脚下,神志不清,嘴里不间断地念着一个重复的名字,后来掌门下了令,为刘小姐收拾了一间住房,派陈嫂暂时照顾她起居,再另觅良方医治。”
林长萍沉默地听完,心中不知是哀叹还是痛惋,他不可能忘记刘菱兰当初指认的一切,但要去痛恨一个失亲丧父,最后还走入疯魔的弱女子,他又实在做不到。
“我们试图询问她当日情景,可是无论怎么问,她都似乎听不见一般,只碎碎念那个名字,模糊得只有她自己才清楚明白。但是有一天,小英子与我们同去,他从未接触过刘菱兰,也没有顾虑过那些江湖上的弯弯绕绕,他一听便认出了那个名字,而我们也因此理解了,刘菱兰为什么这么拼命地想记住它,即使是在意识都不清醒的情况下。”
“……”
“你果然猜得到。”
林长萍蹙紧眉心:“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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