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番外.仙家异闻录(四)(1 / 1)
春寒反复无常,芸娘因此患了胸闷隐疾,入了夏之后病症似乎愈发厉害,从前十来日去趟医馆,现如今却已到了两三天必去的地步。纯钧上仙欲相陪,都被芸娘软语婉拒,他疼惜妻子,遂往洛阳医馆选置了一株极好的人参,指望能让芸娘将养身体。称药的老伯立在柜前觑着眼儿笑,手上小小的铁秤左摇右摆,嘴上道林相公当真会心疼人。
买人参的郎君离去,医馆里低声絮语,渐渐笑声掩不住。
盛夏正炙,人心浮躁,芸娘在一日外出复诊之后,再没有回来。纯钧上仙寻到医馆,称药的老伯说没瞧见人,眼角却一直往门外边瞅,最后是倒药渣的老婆子看不过眼:“林大侠,你媳妇从来没什么胸闷隐疾,你要寻她,上对面乱红楼去亲眼瞧瞧罢。”
乱红楼中,甜香盈盈。对于已在人间五十年的上仙而言,接下来看到什么都应当是已有心理准备,不至于惊慌愕乱,但他在拂开那片珠帘之时还是失了片刻的呼吸——软塌之上,他的妻子斜挽云鬓,正娇嗔地喂一个男子吃荔枝,莹润的果肉被漂亮的唇齿衔下,那人半仰的头颅拖曳一头云墨似的乌发,蛊惑人心的眼睛就这么微眯着,盯着他所立的方向。
“你来了,”蛇妖嚼下了荔枝肉,懒散地盘坐在榻上,“我一直在等你啊。”
四目相对,五味杂陈,纯钧上仙静立无言。
芸娘吓得脸煞白:“夫君……我,对不住你,我同弘郎是真心相爱的,求你成全!”
嫌恶地推开倚靠着的女子,蛇妖施施然地从榻上站了起来,他身上的衣衫有些乱,衣带垂落在赤|裸的足背上,一步一步朝着上仙走来。
“仙君,不,你已不是仙君了,对着这副肉骨凡胎,还是该唤林长萍为宜。长萍,真没想到你始终这么好骗,若不是我哄这女子同我私奔,你恐怕这辈子都发现不了她背着你偷欢。”
他笑着说的时候,表情是如此讥诮。银弘素来睚眦必报,所以在缚妖镜中纯钧上仙一直让他行善积德,试图消磨掉这份隐隐的暴戾。然而,根深蒂固的本性随着离镜又重见天日,蛇妖在被抛弃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处心积虑地谋划一场报复。他勾|引这个贪心的女人,简单得如同从枝头摘下一朵急欲绽放的桃花,她身上偶尔带来的上仙的气息,让蛇妖沉迷又厌恶,同时更嫉妒得发狂。
“你这样做,很畅快?”纯钧上仙终于问道。
“我为何不畅快?”蛇妖快速地说,“相逢之时我便告诉过你,凡间没有什么情钟一人矢志不渝,你为何不信?非要选一个凡人女子做妻子,可无论你待她多好,我勾勾手指,她便将你抛到九霄云外。看见了吗,凡人女子多么轻易就舍弃你,就如同你那日舍弃我一样!仙君,长萍,你此刻心会痛吗,会仿佛被刀割斧斫,恨不得把心剖出来丢掉吗?”
“是,我痛心。”
纯钧上仙说了这几个字,蛇妖却被灼了肺腑,他竟真的为一个人类女子心痛。然而上仙继续说道:“我痛心于你竟毫无长进,为自己积累孽障还浑然不觉。收起恶念吧,银弘,否则天雷迟早会惩戒你,不要一意孤行最终走到灰飞烟灭的那一步。”
“不用你教训我!你以为你还是高高在上的纯钧上仙吗?你是凡人林长萍,我甚至可以轻而易举地咬断你的喉咙。作孽如何,为恶又如何,缚妖镜中积德行善的结果就是被你像弃物一样地打发!我不会再听你的教条,守你的规矩,此刻我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谁都不得阻拦!”
霎时间,气流狂乱旋涌,赤蛇巨大的蛇身卷住了纯钧上仙,这突现的妖物吓得芸娘花容失色,立时昏厥了过去。蛇妖在心中哂笑,凡人低劣的爱情比一戳即破的薄纸还脆弱,他用蛇身把上仙缚得更紧,毫不犹豫地冲破窗楹飞了出去。
山涧鸟鸣,乱树蝉吟。这是一个幽静偏僻的山头,因为人迹罕至,所以精怪出奇得多,凡人的气味在妖气丛生的山风中尤其特别。蛇妖快速游穿过树林,到达山洞之后摆过蛇尾将纯钧上仙丢了进去,落在草堆里的躯体在贯力中被擦疼,上仙闷哼了一声,地上的爬虫叽里咕噜地四散了开去。
外面都是些低等妖物,嗅着人气探找过来,蛇妖在洞口布下结界,将里面的气味切断,一时间里外变成了无法融通的两个世界。
“你在做什么,你带我来的什么地方?”
蛇妖已化为人形,抿唇笑了一笑:“此处是我的山洞,以后你就是我一个人的。”
这是何等大逆不道的妄言,一只妖竟要囚禁一位上仙,纯钧上仙气得发抖:“银弘,你行事姑且计量一下后果,你以为天雷是那么好受的吗!”
头一回窥见他的怒容,没有仙力无法阻止事态偏离的凡人,终于不再平静无波。蛇妖走至他身前,伸手拂捻那人肩颈上的落发,低喃道:“真稀奇,无欲无情的上仙也有怒火中烧的时候,是失去自由恼羞成怒,还是……舍不得我灰飞烟灭?”
这些话语越说越低沉,到最后一句时似是从胸腔深处发问出来,这几个字剥落了恨意的一角,仿佛还是那条缚妖镜中的小蛇在缠问他的仙君。纯钧上仙静默良久:“银弘,我不希望你行差踏错。”
指腹顺着脖颈的线条摩挲到颈后的符印,蛇妖显然没有得到心中想要的回答:“我不在乎。”
就这么在山洞中囚住了一个天上的神仙,这事实既令人恍惚又叫人兴奋。烤熟了的鱼,还有新鲜的果子,以及被荷叶满盛的泉水,总是会被蛇妖陆续带来。他比谁都要清楚认知到纯钧上仙已经是一个凡人了,是一个必须吃饭喝水,不能抗拒,无法逃脱的凡人,他喜欢叫那个人长萍,仿佛这样就与他变得对等,没有仙,没有妖,一方天地里,只有银弘与长萍。
恣意执拗的妖兽,无知无畏,不懂得天谴来时神魂俱裂的痛楚。纯钧上仙斥责过,规劝过,挣扎过,最后只剩无可奈何的叹息。
在山林里久了,凡人的存在渐渐被其他妖物知悉。纯钧上仙偶尔也会去山涧简单冲洗,熊妖、豹精总会在岸上饥肠辘辘地来回踱步。
水下的鲤鱼精跳出河面,水花哗哗溅在人类的身上:“馋死妖精了,你的肉到底好不好吃,真想撕条胳膊拖进嘴里尝一尝。”
这个人类却没有被吓破胆,反而面无惧色,一派泰然:“人肉又酸又硬,恐怕会食难下咽。”
“可本鱼这辈子不曾品过人肉,遗憾至极啊,你信不信熊妖豹精一口便能把你囫囵吞了。”
他当然相信,这些健壮凶残的妖兽想吃掉他简直易如反掌。若真如此,这一世的生命终结后,他会立即恢复仙力,重新变回修为亿万年的上仙,到时候别说自由唾手可得了,他甚至可以弃使命于不顾回到天庭。只是,熊妖、豹精却从来不敢真的扑上来吃他。
“银弘会杀了他们的,”鲤鱼精手捧香腮,哀哀叹了一声,“我也不想被银弘讨厌,只能不吃你了。”
“银弘……他如此凶恶么?”
“凶恶,勉强算是吧。其实他小时候不像现在这般,那时候的银弘又瘦又弱,是这座山头上被轮番欺辱的小妖怪,身上的蛇鳞始终是破破烂烂的,左一道口子右一道口子,谁都可以打骂他,连我都觉得他必待不下去了。可是银弘从来不肯舍下他那个破山洞,据说那是他娘亲生下他的地方,银弘的娘亲改嫁了黑风山的山大王,必然要遗弃银弘的,她不可能再回来了,几百年过去,恐怕早已忘记曾经在一个孤陋山洞里有过一个等她的孩子。好在银弘灵修的悟性很强,长大后成了我们当中妖法最强大的,自此称霸山林,凶狠凌厉,谁都不敢再得罪他。”
纯钧上仙的心沉了下来,原来如此……难怪那日缚妖镜中,银弘离去的呜鸣声是那般哀伤,他厌恶被遗弃,而自己却为了心志坚定冰冷地赶走了他。
「仙君,你没有动过心吗?」
月光下,妖精凄然地问他答案,当时飞蛾扑火的眼神,让上仙不敢窥听自己心底的声音。
夜里,蛇妖像以前在缚妖镜中一样,缠在那人身上吻他,这一次,上仙没有吐露冰冷的责备,而是默许般低垂下了眼睫。蛇妖愣了一瞬,继而落下的吻变得微微颤抖,放纵的贪欲没了束缚,自然席卷得如火如荼。心知肚明的黑暗中,萧条的山洞充斥着汗水淋漓的吐息,上仙隐忍地抓紧身下的草堆,又被突如其来地吮咬后颈上的符印,一时间,什么都乱了,卷入深海又跃至云巅,原来,竟是这般滋味。
“长萍,我喜欢你……仙君,我喜欢你……好喜欢你……”
发烫的爱语回荡在耳畔,令心口处怪异地皱缩、发紧。
情是什么,爱是什么,上仙解读不了,他身负使命在人间学习了五十年,竟在蛇妖断断续续的喜欢中,被拂乱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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