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终章)(1 / 2)
司徒绛死了。
林长萍要带他的棺椁回洛阳下葬。
飞鸾宫、匿仙楼,不过是贤王为了利用而给予的富贵诱惑,并不是医仙真正的家。林长萍知道,司徒绛想回到母亲身边,而那个善良敦厚的女人,也始终在盼望着她的小弘归来。
对于林长萍的离开,几位九鼎长老都极力阻拦,甚至以华山掌门之位挽留,但那人去意已决。从前的林长萍总执着于一处忠诚的归属,但历经了种种他才了然参悟,武林的争斗是无休止的,李震山或刘正旗,都不过是权力争夺的缩影,没有一个门派能在博弈的漩涡中置身事外。
心中有侠,不问侠客来处,手中有剑,谨忠胸中之义。真正的武道,是不受束缚,自在随心。
林长萍下山的那天,华山弟子都在山道相送,只有徐折缨没有出现。何景孝守着昏迷不醒的何文仁,寸步不得离,也只能托人携了一封字笺。
「珍重。」
简短二字,却重似千金,高山流水,惟愿挚友安。
迤逦的山路上空,不知何时起断续飘下细絮般的冰晶,似雪,又非雪,亦步亦趋地跟着。林长萍展开掌心接下一粒,竟没有化成水。
「等我三年,我一定会变一场大雪给你看,不会化的那种。」
少年人的豪言壮语犹在耳畔,林长萍微微笑了笑,他知道,这是有人在为他送别。
江湖中风起云涌,有些事来得快去得也快,人们不久前还在唏嘘小翠峰上发生的一切,很快又被新任武林盟主的推选吸引了目光。惊石派石云峰在前几年苦心经营,此次为了争夺盟主之位,不惜休妻明志,将李震山之女与自己彻底切割。李阮慧自华山变故后就已带发修行,离开惊石派后正式削发为尼,她婉拒了师兄弟们想接她回华山的好意,只愿于慈月庵中日日诵经念佛,为惨死于李震山手上的亡灵超度。石云峰不惜抛妻弃子,连李阮慧腹中骨肉都不认,反而令武林不耻,比起他,泰岳卢岱和北遥邱拂风的呼声更高,各派或观望,或站队,武林盟格局在悄然变化,似乎不知不觉间,李震山的名字已与刘正旗一般陈旧。只是这一切,已经与江湖之外的人没有了瓜葛,谁是下任武林盟主,在局外人眼中,并不重要。
两个月后,无涯岛上来了两位访客。岛主海无量闭门不见,遣了两名小童子守门。这两名小童子面黄肌瘦,蔫头耷脑,实在不成气候,最后两位访客端坐在海无量的茅屋中,看他黑如锅底的一张脸阴云密布。
“哪来的风将达官贵人吹到我无涯岛,仁心妙手自认第一的人,还需要求到我海无量门下?”
对面人嘴唇苍白,气息不稳,但还是惹人厌恶地噙起笑:“一介小医,算不得达官贵人。”
“贤王幕僚,朝廷的大红人,还不够显贵?”
“海岛主说的人,在下略有耳闻,长安名医司徒绛的确医术奇绝,无人能与之比肩。然而遗憾的是,他已死于华山小翠峰,武林各派都亲眼所见,所以我林弘只能求到无涯岛,盼海岛主医治林某的寒疾。”
海无量出身名门,祖上代代行医,故而他自小醉心医术,专精寒症,能解无数阴邪内虚的重疾。对方求到无涯岛,可见自知在此域尚不及他,可海无量在听到那句“医术无人能与之比肩”时还是堵得胸闷气短:“司徒绛,你敢在贤王眼皮子底下金蝉脱壳,胆子比天还大!贤王要是知道你这心腹幕僚是诈死脱身,必下追杀令,我若收治了你岂非自掘坟墓?告诉你,不医,慢走,不送!”
两名小童扯扯访客的衣袖,丧头丧脑指了下门口的方向。
海无量不肯救治,司徒医仙不慌忙,可林长萍却做不到。他说医者仁心,只要精诚所至,金石也可开,他就这样跪在茅草屋旁,跪在那扇卧室窗户定能瞧见的地方,正巧天公相助,于夜间畅然下起大雨,急得海无量打着伞骂骂咧咧地冲出茅屋。
“没想到纯钧长老竟也是一厚颜无赖,你这样缺条胳膊跪在雨中,这传出去毁我海家世代美名!”
是夜,二位小童睡眼惺忪地被叫起来烧水煎药,医者仁心,当真字字不错。
就这般,在无涯岛上小住了三个月后,日夜折磨着司徒医仙的凝冰寒气终于彻底拔除。寒症一好,海无量便毫不客气地催他们离岛,临行时他终于忍不住发问道:“司徒绛,你这样的重财小人无利不医,逃离了贤王,以后不会再治病救人了吧?”
司徒医仙懒懒地摆了摆手,“不劳海岛主费心,本医接下来还有七七四十九人要看治,我是不会把毕生所学传授给你的。”
不知情如海无量,只觉司徒绛无耻胡诌,可恶至极,然而林长萍心头微动,看向那人——三年前被华山大火烧伤的,正是四十九人。也许是因为曾经在断岩峰中许下过救治的诺言,也许是因为,经历过痛彻心扉的失而复得,司徒绛正不自知地慢慢体悟到他人的痛苦。海风习习,船只飘然远去,海无量不甘地在背后喊,你把那十本医书誊写给我也好啊,医仙充耳不闻,坐到船头与林长萍并肩远眺,如血的夕阳,正默默沉入温柔浩海。
七月的洛阳城,骄烈而艳丽。
这是留在洛阳的第二个年头,司徒绛化名林弘,在城郊经营着一间医馆。酷热的天气也难以阻挡门外排队领号的热情,林弘神医一天只接诊十二个病人,每三天放一次号,凭号进医馆,如此紧俏的行情使得每到放号日,医馆外面便一早排起长龙。
王桂香与虎头忙碌着分完了今天的号子,又端出解暑汤,为余下没领到号的乡亲们逐一盛上一碗。她如今也不用再摸黑上集市摆摊了,医馆的工钱足够她与弟弟生活,王桂香手脚勤快,干活利落,药材在一个个柜子里被码得整整齐齐,入库取用都登载清晰,替医仙省了不少心。
“桂香,今日初几了?”
王桂香擦擦手走了进来:“林神医,今日初七,晚上有花灯节呢。”
司徒绛嗯了一声,初七,林木头走了有十六天了。
“神医放宽心,阿陵也该回来了,抓个江洋大盗而已,归期定是就在这一两日。”
“本医又没问他,三天两头地出门去,谁知道他几时回?”
医仙没好声气,殊不知自己的一张脸写满了思念成疾。王桂香对林神医的口是心非早已习以为常,她沏了一盏凉茶搁在桌案,遂去后厨与花姨一道张罗午饭。
司徒绛郁结不畅,看完了今天的病人,百无聊赖,索性回房沐浴消暑。窗外的风轻柔地吹进屋中,屏风上挂着的轻纱袍子微微拂动,他迷迷糊糊地偶尔扇两下眼睫,半梦半醒间,似乎看到了他想念的那个人站在眼前。这情景已梦见好几回了,上一次是梦见林长萍带回了一名卖身葬父的可怜女子,把医仙恼得好一顿七窍生烟,生生从梦中气醒转了过来。更可恨的是,这梦境事出有因,林长萍时常救助弱小,其中不乏美貌可怜的女人,获救后说要为奴为婢的,要以身相许的,多得两只手数不过来。要不是王桂香堵在门口半骂半赶,这医馆不知要多出多少个伺候丫头。
她们哪是为了报恩,分明是色心昭然地看上了那块木头!医仙的眉头随着思绪愈来愈蹙成一团,林长萍忍不住笑意:“困倦了就该起来,小心着了凉。”
这声音让司徒绛蓦地睁开眼睛,原先趴在木桶边沿的脑袋也瞬间抬了起来。
“你怎么才回来……”司徒医仙喜不自胜,又不忘往门外瞅,“没什么人跟回来吧?”
“能有何人?”
林长萍清凉单薄的劲装惹人心荡,被外面闷热骄阳蹂躏过的唇正干燥着,像渴着水。司徒绛湿淋淋地站起来,把人伸手一捞,似一尾刚出水的人鱼般缠住了林长萍:“自然是……你招惹的人。”
一头漆黑湿发贴在雪白肩背,司徒绛被水汽氤氲过的眉眼更加夺人心魄,林长萍不自在地加快了心跳:“你啊,胡言乱语,我去陈记刀铺取剑了,这才晚了几日回来。”
“纯钧剑修复好了?”
“多亏了陈贵父子。”
怀里的人缠得愈发不成规矩,林长萍道:“我这一身衣服脏得很,你安生些。”
“脏吗?”司徒绛边说边开始活计,嘴唇衔住林长萍的,没一会儿就把那副唇舌舔得湿润,“脏衣服还穿着做甚,脱了便是……”
小别数日,相思难捱。医仙脱起林长萍的衣服比脱自己的还熟练,他赤身搂着对方拥吻,水声哗哗作响,深色的水渍在地面上洇啊洇,溅啊溅,一直绵绵渗流到了门槛。
青天白日厮缠胡闹,屋子里如淹过大水,等勉强收拾得恢复原状,外面已经夜幕来临。今日七月初七,城中举行着盛大的花灯节,司徒绛爱享乐,拉着林长萍走在华灯初上的街头。洛阳是个风流浪漫的城邑,迎面走来的男男女女皆盛装打扮,手中一盏造型别致的花灯,身上熏着清新不俗的衣香,如诗歌中描绘的那般恣意悠扬。楼台上,凝香楼的紫蟾、婵月软语弹唱,这才貌双绝的佳人引得来往过客情不自禁地驻足。司徒绛与林长萍亦在桥上聆听,月白照水,一方香帕遥遥地从楼台上飘落下来。
司徒医仙眼明手快地伸到林长萍头顶,抄手抓过了帕子,悻悻道:“这小浪蹄子还不死心。”
林长萍笑道:“你才是一贯小器,人家不慎遗落而已,赶紧还给婵月姑娘。”
这木头招蜂引蝶,还偏生无辜得紧。司徒绛恨不得把林长萍藏在家中,抬头望,美娇娘抱着琵琶正探出身子来,娇滴滴唤了声郎君。医仙的笑容不善:“你不许上去,本医去还她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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