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1 / 2)
何景孝正打算摆出师兄的架子,教导某个不懂事的小辈弟子,千万别深更半夜缠扰九鼎长老,何文仁嫌他没眼色,朝天翻了记眼皮,半拖半拉地将人扯走了。
徐折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上这长阶的。他双手还在颤,气息小心翼翼地屏着,身体像漂浮在云端一样没有实感。他看到记忆里那张反复想念到快模糊的脸,在月光下仍温柔地冲他微笑,他在那人面前站定,咫尺距离,却丝毫不敢逾越触碰。
“这又是一个梦,是不是。”
每一个梦里,他都忍不住伸出手,每一次伸手,却都是空无的幻影。徐折缨不想这么快醒,他宁可这一刻久一些,再久一些。
林长萍笑着唤他的名字:“英子。”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吐出的这两个字,徐折缨再也克制不了,他伸出手轻轻碰到林长萍的肩,温热的体温传递到他的指尖,徐折缨的眼眶瞬间就热了。
林长萍还活着,不是梦,不是梦。
“男儿有泪不轻弹,这么大了怎还要哭鼻子。”
少年人俊秀的脸庞上滚落两道泪痕,他粗粗用掌心抹了一把下巴上滴着的水珠:“为你掉的眼泪,我丝毫都不觉得丢脸。”
徐折缨的眼神坚凛,三年过去,林长萍发现,面前的人已不再是需要微微仰头才能望向自己的青涩孩子,他已快要同自己一般高,有日趋成熟的思想与情感。林长萍避开徐折缨的目光,拍了拍他的肩:“外头冷,进屋说吧。”
悬月阁的一切,对徐折缨来说亦是久别重逢。自从那个夜晚之后,他再不敢踏进这里,他怕想起那天的大火,他怕那条大红衣袖包裹的断臂,他怕林长萍为司徒绛流下的眼泪,那个人在恳求着自己,别杀他,别杀他……这噩梦在三年里不断侵蚀着徐折缨不堪一击的心,即使是在最思念那个人的时候,他都没有勇气打开这道门,因为他知道,没有人会在里面等着自己。
走在几步路前的林长萍,左手的袖子刺眼地空荡着,徐折缨感觉自己的心被无形的刀刃一片一片地切割,可是他却并没有为之心痛的资格。徐折缨忍住了要向前伸出的手,他告诉自己,只要林长萍平安,就足够了,一切都足够了。
屋子里还残余着温度,何家兄弟离开没多久,林长萍把桌案上冷却的茶水撤下,欲给徐折缨倒杯新茶,只是找了半天没找到未用过的杯子,徐折缨道:“前辈,还是我来吧。”
少年人轻车熟路地从竹屉子里取出两个白釉瓷杯来,手势娴熟地顺着步骤泡好两盏新茶,把其中一杯放到林长萍的面前。
林长萍闻了闻茶香:“好久没吃着你泡的茶了,这香气没有以前毛躁。”
徐折缨撇撇嘴:“在前辈眼里,我仿佛总是不稳重。”
“我已听文仁说了,你进益许多,在论剑大会上以一敌三,台下都捏一把汗,你反倒轻轻松松地战赢了。景孝也夸赞你稳进勇毅,可独当一面。”
“我只想变强,”徐折缨倔强道,“变得像你一样。”
林长萍摇了摇头:“英子,你该寻自己的道,我不是你的终点,我也没有你想象的强大。总有一天,你会胜于我,到那时候,你恐怕会在心里暗忖,原来前辈也不过如此。”
“我不会那样想你。”徐折缨顿了顿,声音微弱了些,却是笃定的,“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最好。”
拼命追赶的林长萍的背影,是徐折缨的武道,总有一天变得像他一样强,总有一天能得到他的认可,站在与他齐头并进的位置。林长萍固然知道徐折缨的执着,就像他也曾尊崇师父王观柏一般,为得到王观柏的颔首可以付出无数的血汗努力。只是,徐折缨的仰慕又有丝微妙的差别,林长萍沉默了会儿,既而露出笑容:“你还小,英子,你还将遇见不同的人,大千世界,怎知谁才是真正的最好?”
徐折缨的心颤了颤:“那么,你遇见了么,你认为的最好……是谁?”
林长萍没有回答,但徐折缨却嫉妒他此刻温柔的眼神,他也像自己想念他一样,在想起某个人。徐折缨攥了攥拳,感觉到指甲陷在皮肉里,微微的疼。
“瞧我,尽顾着问蠢问题。”少年人低头看了会儿杯子,末了抬起眼睛,“前辈,三年了,你的手伤还会疼么。”
“没事,天冷的时候会有些微疼痛,习惯了就好。”
徐折缨看了会儿林长萍的衣袖,眼睛发痛着,复又垂下头去。
他听到那个人温和的声音:“英子,我还在等你的话。”
少年人的声音很痛苦:“……前辈想问我什么。”
“我猜想整个华山,只有你能解答我的疑问。英子,三年前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你愿意告诉我吗?”
徐折缨握紧了拳头,林长萍失去左臂的衣袖一角,落在他视线的边沿,他无法忽视,即使低下头,他始终无法对此视而不见。
“前辈,我……!”徐折缨抬起头,林长萍信任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驱使他的情感与理智可怕地交战,令他煎熬万分。
徐折缨的拳头自暴自弃地用力捶了下桌案:“对不起前辈!我发过誓,决不对任何人吐露……但是前辈请相信我,一切都是为了华山!”
从何家兄弟的言谈间,以及徐折缨诚实的反应来看,有些事情不像表面上编织的那般简单。为什么李震山明明被斩去了手臂如今却安然无恙,为什么三年前自己的失踪被对外公开成自裁……林长萍在心里大概有了个影子,他不愿为难这个单纯的少年:“好,英子,你回答我另一个问题,掌门被斩了一臂之事,至今只有你一人知晓是么。”
徐折缨点了点头。
“那你见过觉难大师么。”
一阵艰难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过了会儿,少年人道:“那时我……在你的墓地守着,没有在华山。”
他是怎样跪在林长萍的墓前,是怎样不吃不喝守着那座冰冷的石碑,只有徐折缨自己知道,那些寂寒空洞的夜晚,现在回想起来,都让他心有余悸地手脚冰凉。他在灯影中望着林长萍,那个人温暖的手抚到他的发顶,眼神中溢满柔软的愧歉:“抱歉英子,让你担心了。”
少年人摇了摇头,在湿热的泪眼里,他向他最敬爱的人,露出一个失而复得的,敬慕的笑容。
林长萍叹道:“我不再问了。”
这天夜晚,徐折缨坚持要替林长萍守夜,林长萍拗不过他,最终默许了他的固执。徐折缨就在对面的屋顶上等着那个人屋内的亮光熄去,他抱剑仰望向夜空,点缀着几颗疏星的天幕仿佛触手可及,他第一次觉得,原来这轮皎洁的明月,离自己这般近。
华山纯钧长老归来,该有的体面一样都没落下。李震山送来宝剑无尘,这柄无尘剑是去年底才从天山上被发掘的,被封在天山石窟中不知多久,李震山身为武林盟主,在被奉上此剑时即允诺,会替无尘剑寻一位与之匹配的高洁之主。现如今,是林长萍成为了无尘的剑主,这份荣耀惹人艳羡,足以显露华山掌门,或者说是武林盟主,对林长萍不遗余力的荣宠。李震山又另派遣了四名弟子做悬月阁的亲随弟子,服侍林长萍日常起居,只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这四名弟子里,居然并没有徐折缨的名字。
何文仁在剑架上来回打量着这柄从冰雪中现世的无尘剑,啧啧称赞着:“真是好东西……纯钧长老,林大侠,掌门待你,可是没得说了。”
侍奉弟子在旁给何文仁奉茶:“宽待长老,是掌门惜才啊。来,文仁师兄吃茶。”
何文仁接了茶哈哈笑:“对了,在饭堂吃饭时,小英子同你说话没。”
徐折缨没有被选来悬月阁做亲随弟子,为此事他还去追霄殿力争过。小弟子弯了弯眼睛:“英子他就是这性子,素来是冰碴子的味儿。”
“这回可是不同了,”何文仁促狭道,“还有浓浓的酸味。”
林长萍抚了抚额,向那侍奉弟子道:“这边无事了,我同文仁说会儿话,你得空去剑坪吧。”
“不急,我就在廊下候着,长老有事便唤我。”
这弟子行了一礼,遂退了出去,替两人关上了门。
何文仁的脸上挂着笑:“转性了?找我来炫耀你的无尘剑,林兄,你可不像这种无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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