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1 / 1)
岳山之上,山霭缥缈。常陵每走近那山巅一步,他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用力攥紧,他呼吸着岳山上清冽的空气,感受着云雾间投射下来的一缕缕薄冷的光线,这个熟悉的地方让无数往事在眼前掠过,这里是泰岳,是他曾经矢志不渝的根。
司徒绛跟在常陵的身旁,他看着这个男人的眼神从晦暗变得明亮,看着他周身一种无名的情绪在不断复苏,常陵就像一柄被擦亮的名剑,在岳山无形的打磨下,熠出一身夺人心魄的锋芒。司徒医仙从未见过这般耀目的常陵,他为他动心千百次,这一次,他仿佛窥探到了常陵赤诚的内里,那碍眼的伪装逐渐脱离,露出真实的自身之时,司徒绛竟连灵魂都被他褫夺。
此处与戾天门不是一个方向,司徒医仙来过泰岳数次,但是他并不打算出声改变常陵的路线。“贼人张”断言常陵熟悉泰岳,那他便要看看,这种熟悉究竟是到了何种地步,能使常陵脱胎换骨,如遇新生。
一条小径,直通翠柏林立的深处。那是年少之时,师兄卢岱分享的一条偷越去山下的秘密通道。年幼的常陵,亦有轻率贪玩的时刻,被师父王观柏发觉,责罚他于三清殿思过。天寒地冻,三清殿里萧肃如冰窟,常陵忘记自己什么时候冻睡着了,有温暖的手为他盖上衣物,他想着,是师父吧,他握着山下为王观柏买来的剑穗,混沌着,慢慢陷入了深眠。
拨开枝桠,泰岳后门的高墙已在眼前。常陵与司徒绛轻功跃上,顺着岩石往下爬,本来门禁森严的泰岳,居然就这般让他们顺畅地进来了。
“此等隐秘之径,你怎知晓?”司徒绛问。
常陵道:“偶然得知罢了。”
这连敷衍都算不上,常陵就差明着告诉司徒医仙,他不愿意对他倾吐秘密。司徒绛虽然早已心中有数,可是常陵如榆木般生硬的回答,让他一时间醋意翻涌,拉住了手腕就阻止他往前:“本医就想知道,你是怎么偶然得知的。”
常陵正满心打算如何寻潘小龙,被医仙扯住不由得一滞,他皱起眉:“司徒。”
这一句带着责备,又有些无奈的“司徒”,让司徒绛的心瞬间被熨帖。常陵偶尔流露的不自觉的亲密,就像无心的勾引,无意的撩拨,令医仙蠢蠢欲动。司徒绛春风满面地顺势牵住他的手:“罢了,就当是偶然得知的。”
司徒医仙变脸飞快,常陵根本跟不上他的弯绕,只别扭地想抽开手。司徒绛实在爱死了那人的局促,一时色心摇曳,又想故技重施去窃吻。对方这回有所防备,躲开之后推了他一把,令医仙不由得捂住心口,费力呛了两声,好像是被碰到了旧伤处。常陵不防,上前连问道:“对不起,没事吧?”
“有事。”司徒绛又拉住他的手,涎皮赖脸地柔弱着,“让我亲一口。”
回廊后,一直在隐处监视他们的方晏实在忍不住了,他的心头有一团烈火在烧,他看着司徒绛对那个人沉迷、眷恋,那每一个生动的表情,缱绻的眼神,都像划在他肉上的刀。无数次,他嫉妒这个男人,嫉妒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轻易夺得司徒医仙的钟情。这个人明明一无所有了,他拖着那条残缺的手臂,戴着不愿示人的面具,活像个失败的笑话,可为什么,司徒绛的眼睛依旧在看着他,他向那个人讨吻,牵他的手,轻柔诱惑地笑,为什么……
方晏的气息因为愤怒而微乱,常陵敏锐地看过来:“是谁?”
回廊后,现身了十几名泰岳弟子,方晏从蔽处走了出来,看着眼前的司徒绛,还有那个令他瞋目切齿的男人。他缓缓道:“师父命我恭候多时。”
他寒声面对常陵:“泰岳掌门邀你于三清殿一叙。”
三清殿中,一派肃然。
常陵独自一人再度踏入这座殿宇,这处泰岳掌门料理事务的主殿,本来应该由多名高阶弟子轮流守卫,但是此刻这里寂静无声,守卫已都被卢岱撤下。司徒医仙亦被那十几名泰岳弟子留于别地,看来卢岱,只想让常陵一人来此。
“好久不见。”清冷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响起。常陵回过头,看到了一身掌门装扮,正从暗处走出来的卢岱。他似乎比以往更具一派掌门的气度,神情间威严端方,却又余裕宽绰,是一个早已大权在握,游刃有余的门派之主。
常陵道:“卢掌门。”
“到了三清殿,是不是该卸下伪装,以尊先祖。”卢岱看着他,从口中不容置疑地轻唤出两个字。
“长萍。”
偌大的三清殿里,至高处的玉台上摆放着历代掌门的神位及宝册,他如今站在先祖面前,岂能再欺骗、逃避。那个久远的名字如尘封的初心,将皲裂的假面尽数剥落,是的,他并不是常陵,他真正的名字,是林长萍。
林长萍解开陷在头发中的绳结,那张冰冷的面具被取了下来,露出着他有些苍白,却不变坚韧的脸。卢岱看着他,那双熟悉的眼眸一如往昔,像夜空中明亮的皓月,没有了面具的阴影遮挡,更加清湛、果决。卢岱忽而笑了一笑:“这才像你。”
林长萍道:“卢掌门,我是来寻潘小龙的。”
“我知道。”卢岱慢慢走到林长萍的面前,从这个人来到岳山脚下时,他就知道他此行的目的是什么。也许作为泰岳掌门,他应当给林长萍一个体面周密的回答,只是此时此刻,卢岱不想思考任何有关潘小龙的措辞。他的视线略略下移,落到林长萍空荡的左手袖子上,他那早已平静无波的脸上,几不可察地微皱起一丝波澜。
三年了,他终于能问他一句:“还有什么傻事是你不敢做的。”
林长萍道:“这是我该受的。”
“值得吗。”
“值得。”
砍去一条臂膀,如同一柄轻灵恣意的宝剑被缚上了束缚的镣铐。林长萍从何时起,已从懵懂不解情衷的朦胧少年,变得如今这般为情所迷、所困、所苦。卢岱轻笑了一下,嘲弄地在林长萍的耳畔低语:“你为了那个淫逸骄奢之人,把自己作践成这副模样,你还说值得?你是最刚正耿直的性子,他杀了你妻儿,放火烧来贺你的宾客,你不该拿起你的剑杀他吗?你林长萍的原则呢,仁义呢,在那个人面前,为什么这些连影子都见不着了?”
林长萍退开一步,卢岱的眼神将他洞穿了,他纵容司徒绛作恶,狠不下心取他性命,这是不争的事实,是他不可饶恕的错误。“卢掌门,我……”
“你为何要喜欢他?因为他救了你是吗,若我当日没有将你逐出泰岳,你是不是永远不可能多看他一眼,永远不会给他这个趁虚而入的机会?”
卢岱今日有点反常,他一直以来都是捉摸不透,不露声色的性子。这是卢岱第一次在林长萍面前展露锐利的一面,他的尖刻竟如此咄咄逼人,把林长萍揭露得彻彻底底,不留余地。
“那你呢,你为何要逐我出师门?”林长萍看着他,压抑在心底深处的疑问早已破土而出,“是你杀了师父吗,你为了泰岳掌门之位,下毒害死的师父吗?”
亲耳听到他的逼问,卢岱像是终于迎到了早该来临的审讯,他沉声道:“逐你出师门,我悔了,但是毒杀王掌门,我一丝不悔。”
“当真是你……”林长萍的眼瞳里充满震惊、愤怒,逐渐攀上了仇恨,“我本不愿信……掌门之位你就这般觊觎吗!你从前,不是说想永远做一个门派长老,无心权位的吗……!”
一个做掌门,一个做长老,至死不变初衷。他和林长萍幼年的约定,竟已恍如隔世。卢岱自嘲一笑:“小时童言,你也信到如今?若我骗你你就信的话,那为何那日在净月居你不肯杀那个邪医?我说他是毒杀掌门的凶手之时,你也有如今这般怒不可遏吗,守灵时,我一再提出动刑审讯他,你为何迟迟应不下来?”
“他遭你诬陷,岂能混为一谈!”林长萍厉声道,“师父对门派鞠躬尽瘁,你怎下得了手!”
“呵,鞠躬尽瘁……他的神位就在上面,你问问他,是不是真的对泰岳鞠躬尽瘁?”
这句幽远的问句意味深长。林长萍道:“你,你这是何意?”
卢岱看向那陈列着一众神位的玉台,能供奉在上面的,都是泰岳历代叱咤武林的英豪,是一步步将泰岳武道发扬光大的先人。卢岱目光深远,道:“你知道,劫火金丹出自不神谷是不是。”
“……不错。”
“就为了这助长功力的劫火金丹,泰岳差一点,就成了供不神谷驱使的傀儡。”
不神谷。
林长萍愕然:“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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