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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1 / 1)

凝香楼毁于大火,花姨一时无处可去,常陵便将她安置到坞城家中,托王桂香与虎头照看。虎头满口答应,王桂香更是热心仗义,常陵很是放心,在门口与他们话别。虎头摸摸常陵的手掌心,问道:“常哥哥,你手怎么被烫成这样?”

常陵本身右手背上有烧痕,平日里都用夹套绑着,如今手心刚添新伤,夹套带不住了,新旧烧痕连成一片,这手便显得有些触目惊心。司徒医仙在远处牵着马,闻言就不快地接了一句:“有本医在,自然能把他治好,小子慌什么。”

虎头探头瞥了司徒绛一眼,又把脑袋缩了回来,对常陵小声嘀咕:“常哥哥,你怎么同这人一起呀?”

常陵不知该如何作答,到底是司徒绛百般纠缠,还是自己一时心软纵容,他也已经分不清了,只道:“在家好好照顾花姨,我很快回来。”

虎头给了个大大的笑容,拍拍自己胸脯:“常哥哥放心!”

常陵笑了,听王桂香再絮叨叮嘱几句,无外乎是添减衣物、按时用饭之类的话,常陵一一应过,正欲和司徒绛一起牵马离开,花姨出声叫住了他们。身材粗笨的花姨跑几步路就累得气喘吁吁,她头上沁出一层薄汗,从怀里掏出两个包裹,一人一个塞到常陵和司徒绛的怀中。

常陵的包裹上写着“长林”,这熟悉的两个字让他空白了一瞬,然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到应是花姨识字不多,不会书写笔画复杂的“常陵”,便用这二字代替。他往边上一看,司徒绛的包裹上写着“小红”,是“绛”字的化写,让医仙的脸上五颜六色,不知是喜是忿。两人差不多是一齐打开了包裹,里面除却一些糕点吃食,最显眼的,是各自一块成色颇好的玉坠子,拿红绳子穿着活结,在阳光下泛着剔透的光。

“这是活菩萨给的佛礼,我给小弘和阿陵求的,”花姨笑起来眉眼弯弯,“我的小弘不知在哪里,这位医仙大人,你便替他戴上吧,和阿陵一起都要平安。”

司徒绛摸着那块雕刻着佛像的玉坠,小声咕哝了一句:“我哪需要这种东西……”说罢,却又揣进了袖笼里。

承托着花姨善良的祝愿,常陵和司徒绛踏上了去岳山的路。坞城在他们身后渐行渐远,司徒绛与常陵并辔而行,此时此刻,他对马匹的畏惧减退了,常陵在他的身边持着缰绳,腰间不起眼的佩剑仿佛莫名踱上一层飞扬的亮泽,像最恣意翱翔的鹰终于慢慢飞向属于他的天空,向着远方展翼而去。

一番跋涉,终于奔赴到了县城陵都,他们的马在上水路的时候留在了上个驿站,此番下了船,稍作休整后就该去再买上两匹好马乘骑。常陵踏上陆地后脚步有些虚浮,司徒医仙看出来他其实乘船眩晕,只是兀自强撑,便推说自己倦怠了,要寻个茶馆休憩。

陵都这个地方,因为靠近泰岳,司徒绛也来过几次,福来茶馆热闹、茶香,尚且能入医仙的眼。司徒绛挑了个楼上的雅座,随口点了壶狮子林茶尖,就示意常陵伸出手来。常陵的烫伤经过医仙多日来精心雕琢,已经好了大半,司徒绛解开常陵右手的夹套,小心地清洁了下褪下的痂,然后蘸过半透明的药膏,把有些冰凉的液体轻轻涂抹到他的掌心。

一阵痒意,不知是因为皮肤换新,还是因那手指涂抹的触感,常陵的手被医仙因为上药而抓握着,他的视线落在他处反而泄露出刻意躲藏的不自然。偶尔笨拙的常陵,纯正又不懂掩饰,好像一缕最纯净的清风从心头无意地拂过,让司徒绛止不住勾起唇角,笑意攀上他的眼底。

“喂,你是笃定主意不瞧我了是不是?”司徒绛的声音染上戏谑,“好歹本医一直在费心医治你啊。”

常陵闻言不得不看了医仙一眼,顿了顿:“这样行了吗。”

司徒医仙笑意更深了:“唔,还行。”

司徒绛生得芝兰一般秀雅,眉眼含笑时就像垂落晨露的朝花,常陵咳了一声,眼睛又只得往别处看去。这个雅间视野开阔,可以看到下面热闹的街景,凭栏望,一片云舒天阔,在轻轻柔柔的琴声中品茗,确是惬意。只是,当两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时,常陵愣了一愣,片刻的松懈荡然无存,他看了眼司徒绛,那个人低着头正替他缠纱布,怕弄疼他似的专注,没发觉什么。

三年后的徐折缨已经褪去些年少的青涩,神韵介于青年与少年之间,面庞添了坚毅英俊的线条。他身畔的何文仁一如往昔,神情间慵懒而遐逸,好像是出门散步一般闲适。此番正是他二人返回华山路中,中途在陵都换船,只是离开船出发尚余间隙,便来福来茶馆小歇。谁知他们刚走到茶馆门口,迎面正和三四个说笑着出来的泰岳弟子狭路相逢。

“哟,瞧瞧这是谁,不是李盟主的‘乖儿子’徐少侠吗?”

对方言语不善,徐折缨眉宇骤紧:“说话可小心些。泰岳育人真有一套,教武林盟见笑。”

“少拿武林盟压我!李震山是武林盟主人人皆知,不需要徐少侠再提点了,可是那又如何了?堂堂盟主公报私仇,在武林盟里处处排挤我们泰岳,你问问李震山,他使的那些伎俩摆得上台面说吗?”

“李盟主一向处事公正,光明磊落。”徐折缨冷笑一声,“原来是为了前几日火冥之事,你们无礼在先,判泰岳赔火冥派几箱子兵器那是公允的,泰岳有何面目来忿忿不平?”

为首之人怒声道:“这桩官司明明是李震山偏信包庇!也罢,我们落人口实,先出的手,就当吃了这闷亏,可是我们首座弟子方晏来华山拜谒盟主,李震山见都不见,只遣了你这个小辈弟子潦草应付,简直就是轻贱泰岳!”

听到方晏的名字,徐折缨的面色冷极,不屑地嗤笑一声:“就他?怎配得上那身首座弟子的衣饰。他污蔑纯钧长老,对长老言辞不敬,再让我见到此人,手中的剑绝不客气!”

华山派不许弟子在外争执惹事,李震山任武林盟主后,更是勒令全派遇事需低调谨慎。何文仁按了按徐折缨,提醒道:“英子,别生事端。”

徐折缨清楚华山的戒律门规,但是只要牵涉到那个人,他冷静不了。徐折缨好不容易忍下来,正欲越过他们,却听泰岳另一人道:“方师弟只是言辞偏激了些,但话也未说错,三年前那场大火,受伤了那么多人,有怨恨华山的亦不足为奇,若不是为赴纯钧长老的婚宴……当然,林师兄自裁,泰岳同样痛心……”

“他不是你们的师兄,他是我华山的纯钧长老!”徐折缨敌视着他们,剑一般锐利的眼睛里都是怒意,“那场大火于他何干,孽债为何要他来背?再者,泰岳将他逐出师门,任他沦为武林公敌,那个时候你们谁记起他了,现如今,又有什么资格唤他一声师兄?”

看徐折缨动怒,对方反而大笑数声:“林师兄师出泰岳,就算华山再是撇清干系又如何?泰岳的谱系里照样有他的名字,他化成灰亦是王观柏掌门的嫡亲弟子,我们人人都可唤他一声师兄,你管得着吗!”

徐折缨伸手就要抽剑,被何文仁眼疾手快地赶紧拉住,忙不迭地将人往里推。徐折缨是李震山的心腹弟子,他要是在这里与泰岳派动了武,对李震山、对华山都声誉有损,何文仁边推边小声训道:“理会他们做甚,都是嫉妒华山,你听那些个浑话污自个儿耳朵!”

“可他们妄议前辈,”徐折缨握紧了拳头,“我不甘心。”

何文仁叹了口气,回头远远看了一眼那几名泰岳弟子:“纯钧长老不会希望你对泰岳严苛的,你要是听他话,就为他忍了罢。”

楼下一番吵嚷声终于让司徒绛皱了皱眉:“谁在下面叽叽喳喳,喝个茶都不得清净。”

司徒医仙并不知道,与他仅咫尺之隔的是一个恨不得啃他肉啮他骨的仇人。他动了动脖子,正欲往下瞅瞅究竟是什么人在那扰人安宁,面前的常陵忽然伸手拉住了他。司徒绛转回了眼睛,常陵很少主动碰触他,上次那个不抗拒的怀抱让医仙回味了许久,此刻遂心花怒放,笑意盈盈地问:“有事?”

常陵道:“我想去个地方。”

沁香的狮子林茶尖还在浮荡着氤氲的热气,但是这抵不过常陵的一句诉求,司徒绛大方地不作计较,施施然同常陵一道离开福来茶馆。徐折缨他们走进雅间,茶馆的伙计正在收拾桌椅,见了他们就忙赔笑:“客官稍等,前一桌客人走得匆忙,小的一会儿就规整好。”

“狮子林茶尖?”何文仁嗅了嗅茶香,“倒挺懂喝的。”

“嗐,不过是怪人两个,还有个戴面具的呢,咱茶馆就是生意好,什么人都有。”

徐折缨坐到了凭栏旁,这里仿佛还留有着谁的余温,他向外看去,碧蓝的天空云阵轻移,安宁无言。

陵都城里,人头攒动,车水马龙,避开了徐折缨和何文仁,常陵心中舒了一口气。司徒绛却不知他所想,与常陵在熙熙攘攘的陵都街道上并肩穿行,这初春的凛冽,这拥挤的人潮,甚至常陵方才那只烫伤的手,让医仙忽然一晃而过一种熟悉的感觉,仿佛此情此景在何时曾发生过,他与常陵一起,在很久以前的某一天,好像于陵都结伴过。

“你来过陵都吗?”司徒医仙似若无意地问道。

常陵停了停,接着回答:“没有。”

否定地,斩断了司徒绛毫无根源的幻觉,医仙不再继续说什么,但是脑海里,青色的发带绑住了谁的眼睛,在月光下,交握住的,攀附着烧痕的手,这亦是幻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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