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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1 / 2)

红梅似粉面,含羞满洛阳。洛阳城乃华美之都,不比长安的辉煌富丽,洛阳之雅,就如霜雪中偶尔瞥见的红梅,令人一见倾心,再不能忘。邢玉璋驾着马车,穿行在洛阳城繁华的街道上,慢慢驶入这一个诗篇般梦幻的城域。

马车内,常陵解开着衣襟,他的右肩被飞镖射中,陈血黏在了绷带上,他低头用牙齿咬开绷带的结,皮肉撕扯的疼痛令他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司徒绛手上拿着药膏,看他艰难动作的样子就一肚子无名火,医仙把药膏放下,上前把常陵半褪的衣襟抓住了。

忽然而至的举动,把常陵惊得立刻抬起了头,终于,近距离下,司徒医仙看清了这个男人的眼睛。那是一双有着凛锐之气的眼睛,即使常常被面具的阴影遮盖,但是这双眼睛的神采,就像夜空里皓月的清辉,安谧又明亮。

司徒绛感到喉咙有些干涩。

常陵避开视线:“我自己可以。”

医仙却没有放手,他快速地说道:“快些换好,省的玉璋催我。”

话音落下,他娴熟地解开那一片带血的绷带,暗器的伤口不深,也万幸没有毒,只是常陵一开始自己用嘴包扎,手法蹩脚,导致血流的过多。司徒绛拿手巾清洁了下伤口,然后打开盖子,把冰凉的药膏抹到常陵的肩头。也许是凉,也许是疼,常陵倒吸了一口冷气,鼻子里发出一声闷哼。

那鼻息就喷洒在司徒绛的手背上,带来一阵痒意。

常陵的肩膀被血色映得愈发白,司徒绛给他缠上崭新的绷带,身体向肩后倾斜,绕到后方细细绑好。男人有一段十分好看的脖子,视线里能看到两枚浅色的颈痣,生在那人脖子与后背的连接处,泄露一丝清正的色情。

绷带缠得扎实服帖,常陵很快把衣襟拉好,身体往边上侧了侧,道了句:“多谢。”

司徒医仙盯着他:“你躲着我做什么。”

常陵看了他一眼,复又垂下眼去:“先生多虑了。”

窄小的马车里,空间并不富余,安静的气氛让各自的呼吸声都格外清晰。司徒医仙甚至能感觉到常陵的呼吸拂过他周遭的空气,近得仿若触手可及。但是那个人却闪避、退缩,就像使着欲擒故纵的把戏,把人精样的司徒医仙,也明知故犯地迷了一时片刻。

“我还是去骑马吧。”常陵起身,正欲推门出去,被司徒绛忽然抓住了手臂。

马车的门无防备地打开了,邢玉璋笑着探进头来:“到了。”

原来不知何时,马车都已经停了。邢玉璋看到他二人的样子,正疑惑,就见司徒绛放开手,神色如常地问:“哪间客栈。”

邢玉璋不疑有他:“凝香楼。”

凝香楼。司徒绛不悦地皱起眉:“来这儿做什么?”

“都到洛阳了,你也该去看看花姨。”

“……老婆子有吃有喝,看什么啊。”

邢玉璋伸手拉他,半拖着催促道:“下来吧。”

凝香楼是洛阳有名的妓馆,与暖香楼一起并称为“洛阳二香”。他们三人一踏进去,扑面而来一阵甜腻香气,夹杂着脂粉味,温温柔柔地充盈着整座楼宇。每一位摇摆腰肢走过的女子都艳丽无二、各有特色,或清纯、或魅惑,顾盼生姿,风情万种。邢玉璋与司徒绛衣饰富贵,很快身边便缠上两个娇花一般的妩媚美女。但是常陵却不同了,他一身血污粗衫,还断了一臂,让许多美娇娘停下来用扇子掩着面,只露出着美目偷眼端详他。

“邢公子,你和司徒公子可好久不来了,真教妾身思念得紧。”

“是啊,司徒公子,你这回可别再行色匆匆,在凝香楼好好待上两日罢。”

司徒绛二人被缠得热络,常陵这边却实在局促,他从未来过烟花之地,他也没想到邢玉璋居然会来这种地方,一时之间,眼睛不知该往哪里看,手脚不知该往何处放。只是,邢玉璋口中在洛阳的花姨,与司徒绛有什么渊源,难道……

“这位公子。”娇柔一缕幽香,常陵不防,思绪收回时人已倚在他身上,不由连连后退,脸孔瞬间就涨红了。

女子咯咯笑了两声,没想到这男人这般纯情可爱,她原先瞧他又是戴面具又是断臂,出于好奇接近,现下反倒惹出她一番怜爱之心。细看常陵身姿修长挺拔,女子不由得又靠近他几分,朝那人吹气如兰地娇吟:“妾身名唤婵月,公子可要记在心上哦。”

婵月是凝香楼的红牌,素来大胆,又浪的出名,荤的玩法更是千奇百怪,她口味杂却精,什么类型的经她挑选,必有过人之处,周旋起来十分得趣。如今常陵被她看中,惹得其他人也跃跃欲试,慢慢的,常陵身边环绕的人多了起来。

邢玉璋在这种场合虽然也是不得自在,但还是寻了空隙促狭地取笑常陵:“瞧,常兄真是艳福不浅。”

司徒绛看着那个男人被一群庸脂俗粉围绕,那些养着葱管长指甲的手娇滴滴地摸在那人的身上,朱红的唇若有似无地靠近着他的耳畔,不由心底一阵燥火,只推开身边人,声音极冷:“花姨在哪儿。”

医仙很少这般不解风情,把周围人都吓住了。好在凝香楼里谁不会察言观色,婵月心明眼亮地瞅了常陵一眼,很快放开了他,绞着手帕子嬉笑着去了另一边。老鸨香夫人俏生生地迎了上来,边走边是一阵爽朗笑声:“我就说,花姨也不知是什么来投胎转世的,或是积了不知几辈子的福气,两位善心的公子时常接济她。她人在后厨忙呢,赶紧的,让小春子带几位公子过去。”

言罢,一个小厮堆满笑脸地连连作揖出来,忙把邢玉璋等人引去了后院。

厨房正热火朝天地忙碌着,几个老妈子进进出出端着东西,大灶上正热气腾腾煮着几样大菜。司徒绛找了一圈,又走出厨房,在北面的角落里才看到了那个臃肿而粗鄙的身影。

肥胖的女人正在洗菜,双手在水桶里浸泡,已经变得僵红,她头发早已半灰白,发髻挽得凌乱,却别了一朵年轻女子才会戴的粉嫩娇花。

“花姨。”邢玉璋喊了她一声,那妇人转过头来,冲着他们傻乎乎地嘿嘿笑笑,又转回过头去。

小春子道:“花姨这几日犯病,早几天还好一些,公子们勿怪。”

邢玉璋道:“不妨事,花姨身子康健就好。”

“除了这有点糊涂的毛病,花姨的身子骨是蛮硬朗的,一年到头没有头疼脑热,要是体弱多病的,香夫人也不会留她至今。”

小春子是个善言谈的,眼瞧司徒绛他们每次来都出手阔绰,当他们是两只肥羊,又把花姨的不幸遭遇累述了一遍。原来花姨年轻时是凝香楼的一个妓女,她姿色一般,也不知情识趣,在凝香楼一众佳丽中根本排不上号。但是不知何时起,花姨居然怀了不知哪个客人的孩子,问她也不肯说,这在凝香楼可是大忌。管事的非要花姨喝下红花汤,逼得她只得去外面躲了大半年,花姨铁了心要把孩子生下来,生子时还去了一遭鬼门关,得幸当时有个要好的小姐妹照看才留了命下来。生完孩子未满月,花姨就被凝香楼的人发现捉了回去,等她好不容易接了十几个客人攒了点银子,偷摸出来给孩子送衣物,却发现她的小姐妹连同刚出生的儿子都不见了。都说她的儿子是被偷了卖了,花姨不信,硬要出去寻,可她押着卖身契,本就不是个自由之身。在一遍遍毒打蹂躏之后,花姨渐渐痴呆了,常常见了婴儿就说是自己的儿子,管事的见她不能再接客,本要打发了她走,后来被当时的老鸨可怜遭遇,遣她去后厨做个杂役丫头,一直收容至今。

邢玉璋打发了两锭银子给小春子,小春子便眉开眼笑地走了。邢玉璋伸手按了按司徒绛的肩头,医仙把手上的玛瑙手串捋下来,和绣金线的钱袋子一起丢在花姨面前的地上:“给她钱就好了吧,走吧,跟这傻婆子能说什么。”

“司徒,你别这样。”

“我怎样,你又想看到我怎样?”司徒绛的胸口起伏着,“她与我有何干系,又让我来看她作什么?她就是个大街上随处可见的粗陋婆子!”

“可她毕竟是你生母啊……!”邢玉璋痛惜地望着他,“三年了,你为何到现在还不敢面对她?”

“她都不认得我,怎么会是我母亲?这样一个傻婆子算什么母亲!”

从三年前第一次在洛阳见到她,司徒绛就不承认自己有这样一个生母。司徒医仙拂袖而去,邢玉璋根本叫不住他,他摇了摇头,抱歉地看了常陵一眼,就匆匆向那个背影追了上去。

他们都走了,只余常陵朝着花姨走去,只见那个可怜的妇人正把钱袋和手串攥进怀里,她洗菜的手湿淋淋的,看去又冰凉又红肿。常陵俯下身,摸出自己身上不多的碎银子,也一起放进花姨的怀中。

花姨看着他微笑起来,她的嘴角很温柔,形状好看的轮廓与司徒绛有隐约的相似。

“你是好人。”花姨眨眨眼,“你见过我儿子吗?”

“我……见过。”

“我儿子他,他是不是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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