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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1 / 2)

华山即将有喜事。

喜帖一发,这几日,江湖门派茶余饭后都少不了谈论华山这一桩百转千回的风流韵事。刚刚撇去污名的纯钧长老林长萍,宁可顶撞华山掌门都不愿娶青梅竹马为妻,原因无它,竟是早已与前武林盟主之女暗度陈仓,还珠胎暗结。这刘菱兰与林长萍的纠葛,更是说上三天三夜都论不完,曾经的“杀父仇人”成如意郎君,话本子都没得敢这么写。这两位名门之女,对林长萍死心塌地,一个心如死灰放言再也不嫁,被李震山关了禁闭,一个甘受众人冷眼无名无分地白白大了肚子,为了高洁的纯钧长老不被逼婚才哭诉出实情,真叫人咋舌感叹。

也是,那林长萍天生长着一张祸害脸孔,他如今要娶妻了,不知又有多少门派的女弟子要失神憔悴。

一边武林谈笑议论,一边华山已在紧锣密鼓地筹备婚礼事宜。刘菱兰虽已成孤女,但刘正旗家产仍在,虽因变故大半被各处亲戚、家仆趁乱裹挟了去,但田产地契还收着,另有一箱金银绫罗做嫁妆,尚且算体面。李震山做主帮林长萍置了聘礼,用了些自己的私产,更被武林叹处事大公无私,体恤下情。其实因上次华山救援不神谷受困同盟之故,下一任盟主之选,华山的呼声很高,如今林长萍因逸闻降了名望,李震山的盟主之位,也基本十拿九稳了。年轻人心浮气躁,到底比不得老派掌权者恩威并重,善驭臣下,谁人能说不高明呢。

泰岳也不例外地接到了华山的喜帖。卢岱在座椅上打开着这红封书笺,指腹在林长萍的名字上轻轻摩挲,最后笑了:“长萍,你怎么还这么糊涂……”

方晏疑惑,问道:“师父言下何意?”

卢岱没回答,整个泰岳,唯有他是最了解林长萍的人。他走到窗户前往外望去,远处的藏书阁已经很久没有人来彻夜翻阅剑谱了。

“司徒先生,从洛阳回来了吗?”

“……”方晏低下头,“应该快了吧。”

“把请柬拿去给先生一览。”

一个多月的时间,悬月阁已处处皆是喜色。门口挂起两个高高的红灯笼,林木上都装点上了绸带,喜房也布置一新,给新人制作的喜服也在正午刚刚送来。即使眼前已经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悬月阁的喜事已经近在眼前了,可林长萍还是恍恍惚惚,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闹剧一般。

何文仁来了几次,每每见到林长萍的模样,都欲言又止,长吁短叹,最终摇着头走了。徐折缨也如失了魂似的,终日在剑坪练剑,去山道练脚力,好几次夜宿在寒冷的野外,已经很久没踏进那个满目喜红的园子了。

这么做是对的吗?林长萍看着刘菱兰衲好一双精致的虎头鞋,有些羞赧地展示给他看,她手指戴着顶针,还是免不了留了许多针眼在手上。林长萍叹了口气,他的心在告诉自己,这是件错误的事情,可事实已经覆水难收。

十一月初十,是黄道吉日,黄历上写,诸事皆宜,不避凶忌。

这是华山纯钧长老的大喜之日。

因来客众多,山脚下的客栈都被华山包了,但凡是来参加婚宴的,凭请柬都可入华山的帐。待陆陆续续的门派到齐,也到了正日子,无数贺礼被井然有序地抬上山,山道上,慢慢蜿蜒出一列赴宴的队伍。冷冽的风在半山腰吹灌,然而老天爷却颇给面子,在阴了数天之后,今日倒开了雾蒙蒙的太阳,算是给喜事添色。

华山正阳门前吹吹打打,高阶弟子何文仁、何景孝二人在正阳门迎接宾客。送来的贺礼皆登记在册后运去库房,人群鱼贯而入,山顶不断盘旋着的“恭喜”“恭喜”与丝竹乐器声交织在一起,被山风吹去了远方。

何文仁堆了一清早的笑脸,脸部肌肉有些僵,他转了转脖子,看到人群里好像掠过一个略微熟悉的脸孔。是哪个门派的弟子……何文仁再定神去寻,来往的人太多了,没再看到那张一闪而过的人脸。心里不知为何有些不安,他转头问道:“纯钧长老现在在哪,我去找找他。”

何景孝吐了一口热气,在空气中具化成水雾:“长萍的大日子一堆事呢,今日你怎还想偷懒溜走!好好待着,少动闲散的歪脑筋。”

何文仁冲何景孝假意挥了挥拳头,不由气结。又是一个门派道贺,两人忙笑脸迎上,寒暄起来。

悬月阁里,几个手艺人帮林长萍打好绦绳的结,那是一块文白色的双鸟双鱼的环形玉佩,祝喻着新人鹣鲽情深,白首不渝。每戴好一个寓意美满的饰品,那清脆碰撞的声音如在轻诉愿语,期期艾艾,好不缠绵。一套繁琐喜服,被有条不紊地服侍妥帖,待穿戴停当,林长萍让他们都退了出去,他不习惯这身上华服,也不习惯这满身繁复环佩,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举目的艳红刺痛着他的眸子,他茫然地看了一会儿,感到一阵空虚和无力。

今日,他要给一个人相守一生的许诺,林长萍,你担得起吗。

即使是一出假戏,可是自己,真的担得起吗。

林长萍的手心松了紧,紧了松。他拷问着自己,心头一片枯萎的死寂。

房间的门推开了,吱呀一声并不响,却因为林长萍的发怔,而显得蓦然突兀。料想是接亲的队伍快到了,他收敛心神,只凭本能地站起身。

眼皮一跳。

来人穿着泰岳派普通弟子的道服,容色灰白,唇上一圈浅青色的胡髭没有打理,他梳着规矩的发髻,清简衣装掩去了大半锋芒,可是那左眼下的红痣依旧妖异而蛊惑,把他身上仿若无害又模糊的伪装无意揭露了几分危险。

是司徒绛。

那个人走进屋内,慢慢扫视着林长萍,从头到脚,把他看得好像要把此情此景刻画进脑海里,末了他展颜:

“恭喜纯钧长老。”

声音是颤抖的,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压抑又克制。

林长萍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就像被一道雷劈中了一样,什么都反应不了,什么举动都做不出来,他看着这个乔装进来的男人,希望这是一个幻觉,又希望他不是。

“很惊讶吗,看到我,心虚得话都说不出来了?”司徒绛红着眼睛,眼底阴郁地泛着一层青色。他忘不了看到那红色喜帖上林长萍三个字时内心的滋味,好像把他的心给翻烂了,咀嚼了一遍,还顺嘴吐了出来。

司徒绛凝视着眼前这个盛装胜火的男人,那个人乌鬓云领,被一身精致颜色裹束得俊逸惹眼。林长萍本就偏白的皮肤在红衣的映衬下愈发似初春的雪一般,可是那一双如墨眉眼又把秀气压下几分,显得丰神俊朗。这样一个春风得意、被打扮得俊美无匹的新郎官,现做出什么失魂落魄的模样,虚伪得叫他心烦意乱。

林长萍过了好久才让自己能开口:“你怎么会来。”

“没有受到你的邀请,我不得来?你在怕什么,难道怕我出现了,纯钧长老这婚便不敢成了?”

司徒绛的话正中林长萍的心事,他在看到这个人出现的时候,居然真的产生了动摇。林长萍下意识攥紧手心,忽然听到对面人冷冷地问他。

“你告诉我,刘菱兰那个贱女人肚子里的杂种,有几个月了?”

森寒的语调,那每一个字都仿佛在嚼着那个未出世婴孩的血肉一般。林长萍终于回到了现实,他对司徒绛的警惕随着理智的复苏渐渐升起。是啊,他怎么能够忘记,司徒医仙是一个多么睚眦必报的凶狠性子,他出现在这里,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先生既然来了,是客,华山会以礼相待。但是若危及……”

他尽量使语气听上去没有任何退缩,然而那几个词明明已经到了嘴边,可林长萍仍是无法说出口。见他语塞,司徒绛死死盯着他,身体慢慢逼近,像一条翻着蛇信的毒蛇。

“危及谁啊?”

那轻飘飘,冷森森的语调里,充满了对林长萍的蔑视。他仿佛在说,你连说都说不出口,如何信誓旦旦要成婚。简直笑话。

林长萍一咬牙:“若危及……我夫人和孩子,恕我不能容忍。”

司徒绛的脸色瞬间变了,他不再戴着一张克制的面具,而是撕开了碾成碎片,露出里面狠厉扭曲的内里来。

“什么夫人,什么孩子!”

“你如果可以生孩子,我司徒绛的儿子都一箩筐了!你睡她能睡得爽吗,有和我睡得爽吗?还能睡出孩子来?你在骗三岁小孩子吗!”

“说啊!那贱种几个月了,你是什么时候睡的她,睡了几次,你说得出来吗?!”

这些不加粉饰的话,字字句句都在羞辱林长萍。他把林长萍的尊严扔在地上践踏,把他对司徒绛有过的感情肆意炫耀、张扬,那些对林长萍来说隐秘而晦涩的东西,在司徒绛嘴里被轻贱地吐出,还化成一把把利刃,试图割开他固执又脆弱的壳子,把里面的血肉用力翻搅。

他的心都快要没有知觉了。“不是我的孩子,我为什么要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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