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1 / 3)
相较于香江媒体的沸反盈天,万里之外的燕京,阮家所在的吉祥胡同,却仍沉浸在一片由时代变迁带来的、令人喘不过气的低气压中。
改革开放的春风在带来活力的同时,也如同无形的巨浪,终于狠狠拍在了阮家这座看似稳固,实则早已风雨飘摇的小船上。
阮家堂屋,气氛沉闷得能拧出水来。阮父阮国栋闷头抽着廉价的“大前门”卷烟,辛辣的烟雾缭绕不散,却丝毫驱不散他眉宇间越聚越浓的愁云。
他所在的国营厂,效益连年下滑,机器轰鸣声日渐稀疏。
最近厂里风声鹤唳,上面传来了要“优化人员结构”、“减员增效”的消息。
像他这样年过半百、技术不算拔尖、又没什么背景的老师傅,无疑成了最先被“优化”掉的对象。
“爸,您不是还能办退休吗?”
大儿子阮建国搓着粗糙的手掌,眉头紧锁,试图在绝境中找出一条生路,“我托人打听过了,您这工龄,要是能办内退或者病退,虽然钱比正式退休少一截,但好歹每个月有个固定的进项,是个保障。”
阮母在一旁用旧抹布反复擦着已经掉了漆的桌子,唉声叹气:“退休?说得轻巧!那也得厂里肯给办、有钱给办才行啊!现在厂里账上穷得叮当响,说是要办退休的,都得自己先补一笔钱进去,算是什么‘工龄买断’还是啥的!咱们家……咱们家哪来那么一大笔钱?”
她说着,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墙角那个上了锁的旧木箱,那里装着家里仅有的那点压箱底的钱,是为突发状况准备的,动不得,也远远不够。
阮建国自己的处境更是艰难。他所在的厂已经处于半停产状态,车间里冷冷清清,只有几个老师傅在维护设备。
工资已经拖欠了两个月,工友们私下里都在传,厂子很可能撑不过今年,不是被南方来的私人老板兼并,就是直接宣布破产清算。
他还有两个女儿要养,春妮和盼儿,一个上初中,一个上小学,学费、书本费、吃饭穿衣,处处都要钱。
妻子王秀芹所在的街道食品厂倒是侥幸躲过一劫,被一个有点门路的私人老板合并了,改成了生产什么“方便面”的车间,但工资也大不如前,活儿却多了几倍,而且随时面临被更年轻、手脚更麻利的女工取代的风险。
“唉,我这厂子……怕是也悬了。”阮建国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无力,“上面透了口风,两条路:要么拿一笔钱‘买断工龄’,自谋出路;要么就等着‘安排’……可安排又能安排到哪去?还不是些没人愿意去的苦累岗位,或者直接打发到街道等着。”
他说着,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涩意。
当年,他正是顶替了本该属于大姐阮苏叶的工作名额,才得以留在城里。那是个相对轻省的文具厂统计员的岗位,更适合心细的女孩子。大姐当年……是不是就因为失去了这个机会,才被迫下了乡,一去十年?
若非这些年靠着那点小聪明和这些年勉强维系的人情关系上下打点,恐怕他早已经在第一批“优化”名单里。
如今想来,这顶替来的“铁饭碗”,终究是有些烫手,也有些不稳当。
像是老三阮青竹所嫁的胡家就不得不面临优化一个人。
她丈夫胡老三偷盗的事情都被暴露出来,现在厂里人人会背,什么把队里一些还能用的工具、零件,甚至几袋计划内的瑕疵品与原材料,倒腾出去卖换钱。
虽然偷盗的数额不算特别巨大,但在风气相对保守、注重名誉的当下,这简直是塌天大祸!挖社会主义的墙角。
要不是他爹妈,胡父胡母,都是厂里的老职工,干了一辈子,正经退休,有点老面子在那儿顶着,怕是两人都优化。
厂里给最后一点情面:胡家的两个“铁饭碗”,只能保一个。
这下,胡家彻底炸了锅。
保谁?
胡父胡母心里跟明镜似的,当然想保儿子胡老三!
可胡老三那工作是挑粪的,就算保住了,名声也臭了,以后在街坊邻居面前还能抬起头吗?
再说,这工作本身也……他们老胡家就这一个儿子,难道真要他一辈子干这个?
可保阮青竹?
他们又不甘心。
阮青竹在厂幼儿园当保育员,工作相对清闲体面,工资虽然不高,但说出去好听。可她是儿媳妇,是外人!把儿子的工作弄没了,保住儿媳妇的,这算怎么回事?以后儿子在家还能有地位?他们老两口的脸往哪儿搁?
胡母拍着大腿,哭天抢地:“都是这个扫把星!自打她进了门,我们家就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要不是她整天嫌老三没本事,挣得少,老三能去动那歪心思吗?现在好了,工作都要没了!让她滚!带着两个拖油瓶滚回她老阮家去!”
阮青竹只知道坐在角落里捂着脸呜呜地哭,眼睛肿得像桃子。她心里又怕又恨,怕失去工作,怕被休回娘家,恨胡老三没本事还连累她,更恨公婆如此绝情。
“妈……妈你别这么说……我,我也不知道老三他会……”阮青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大胖和小宝还小,不能没有爹啊……”
她的大儿子胡大胖,今年八岁,原本只是调皮捣蛋,最近因为家里整天吵吵嚷嚷,父母脸色阴沉,变得越发沉默阴郁,有时又会突然爆发,在外面跟同学打架,下手没轻没重。
小儿子胡小宝才四岁,被家里的低气压和母亲的哭声吓得越發粘人,动不动就哇哇大哭,吵着要妈妈抱。
整个胡家,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和相互埋怨之中。
***
老四阮建业坐在一旁,脸色同样不好看。他顶替母亲工作的那家国营第七纺织厂,如今也是摇摇欲坠。南方的私人纺织厂如同雨后春笋,机器新、成本低、款式活,他们这种老厂子哪里竞争得过?订单锐减,那些服役了十几二十年的老机器吱呀作响,维修成本高得吓人,仓库里积压的布匹堆成了山,颜色土气,花样陈旧,根本卖不出去。
“我们厂领导最近在琢磨,看能不能也学南方,找私人老板合作,搞点‘承包’或者‘来料加工’。”阮建业闷声道,语气里没什么底气,“不然,光是靠上面拨那点款子,怕是也熬不了多久了。”他所在的车间已经处于半开工状态,一周上不了三天班。
他的妻子蔡小娟,同样在纺织系统,不过她所在的第三棉纺厂运气稍好,厂长有点门路,接到了一些私营厂的厚重布料订单,暂时还能维持运转,但也人心惶惶,谁知道这订单能做多久?
蔡小娟抱着刚满一岁、白白胖胖的儿子阮锦程,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
阮锦程是阮家这一代唯一的男孙,是阮母的心头肉、眼珠子,也是阮建业和蔡小娟在婆家立足的最大底气。
可如今,这底气在现实的经济压力面前,也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妈,锦程的奶粉又快没了,还有尿布……”
蔡小娟小声提醒,语气里带着抱怨和试探:“现在这些东西都涨价了,建业他们厂工资都发不全,光靠我那点工资……”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自从阮建业厂里效益不好,工资锐减甚至拖欠,家里的开销立刻捉襟见肘,全靠她那份工资和阮母平时从牙缝里省下的贴补,而阮母的贴补,也随着阮国栋可能失业而变得日渐稀薄和不确定。
阮母看着宝贝孙子咿咿呀呀的样子,又看看愁容满面的儿子们和哭哭啼啼的女儿,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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