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2 / 3)
老大白炼矿的媳妇是唯一的正式工,打算卖掉工作,也算补一补家里的空缺。
卖工作的过程充满了辛酸和无奈,正式工名额虽然紧俏,但愿意接盘钢铁厂这种即将搬迁、且工作环境辛苦的岗位的人并不多。
大嫂托遍了关系,磨破了嘴皮子,见了不下十几个有意向的人,不是嫌工作地点将来太远,就是拼命压价。
最后,还是一个家里实在困难、本来就在冀省的远房亲戚,看在熟人的面子上,勉强接了过去,只卖了三百块钱。
拿着那薄薄的五百块钱,大嫂眼圈红了好几天,这是她十几年工龄的最终价值。
一下子,白家失去好几个主要劳动力。
好在二嫂和白炼钢的媳妇劳韵之前支起的小吃摊生意还不错,卖煎饼果子、豆浆油条,起早贪黑,勉强能支撑起日常开销和孩子们的学费。
白炼矿和白炼铁兄弟俩,都是四十多岁的年纪,在厂里干了大半辈子,除了抡大锤、看炉子,嘴笨,也没什么其他突出的技能。
他们开始四处寻找工作,建筑工地搬砖、扛水泥,给人拉板车送货,什么零碎辛苦的活都干。
但城里的活计竞争激烈,返城知青、农村进城务工人员,到处都是找活干的人。兄弟俩常常是天不亮就出去,天黑透了才回来,带着一身疲惫和尘土,挣到的钱却寥寥无几,还不稳定。
白炼钢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借着在秘密项目工作的便利和偶尔发放的“特殊补助”,悄悄攒下了一些钱,也一直在暗中留意,想托江皓或者项目里认识的其他人,看看能不能给大哥二哥寻个靠谱点的大厂临时工,哪怕钱少点,至少稳定些。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
就在白炼钢暗中为哥哥们奔走时,家里的顶梁柱,白老太太病倒了。起初只是咳嗽,以为是寻常风寒,吃了点药不见好,反而越来越重,最后竟咳出血来。
白炼钢趁着夜深人静,偷偷给母亲把了脉,又观察了她的气色舌苔,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母亲的病很重,肺部的顽疾积年累月,如今已是沉疴痼疾,单靠中药调理恐怕难以回天,需要尽快手术,而且手术风险极高,成功率不足三成,后续治疗费用更是一个无底洞。
家里哪还有钱?
卖工作的五百块早已贴补了家用和孩子们的开销,兄弟几个打零工的收入勉强糊口,两个小吃摊的盈余也仅够维持。
面对巨额的手术费和渺茫的希望,一家人陷入绝望。
白炼钢看着母亲日渐憔悴的脸庞和父亲紧锁的眉头,一咬牙,将自己偷偷攒下的、准备给哥哥们找关系用的那笔钱拿了出来,又硬着头皮,私下里向对他颇为赏识的江皓预支了一部分“项目补助”,并恳求江皓保密。
他谎称这笔钱是项目提前发的奖金和找朋友借的,勉强凑齐了前期的住院和检查费用。
可纸包不住火。白万平虽然固执,却不傻。
他察觉到了小儿子近来的异常,频繁的“加班”,偶尔带回来的贵重补品,以及这次突然拿出的“巨款”。
联想到白炼钢从小就偷偷翻看医书、摆弄银针的往事,一个可怕的猜测在他心中成型。
一天晚上,给白老太太喂完药,看着她睡下后,白万平将白炼钢叫到院子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炼钢,你老实跟我说,你这钱,到底是哪来的?你是不是……又碰那些东西了?”
白炼钢心里一紧,试图糊弄:“爸,真是项目奖金和借的……”
“放屁!”白万平猛地一拍石桌,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什么项目能发这么多钱?你还想骗我!你是不是又去学那害死人的中医了?!你是不是忘了你爷爷是怎么没的?忘了我们白家当年是怎么被打倒的?!”
这一次,没有白老太太在一旁温言劝解,白万平的怒火如同火山般爆发。他抄起墙角的扫帚,没头没脑地就朝白炼钢打去,边打边骂:“我打死你个不争气的东西!让你不长记性!让你碰那些封建糟粕!你是想把这个家再拖进火坑里吗?!”
白炼钢起初还忍着,但听到父亲口口声声说中医是“害死人的”、“封建糟粕”,想到母亲危在旦夕的病和自己偷偷学医救人的初心,一股压抑多年的委屈和愤懑也冲了上来。
他不再躲闪,猛地抬起头,红着眼睛吼道:“是!我是学医了!我喜欢中医!它不是糟粕!它能救人!”
“妈现在病成这样,医院都说希望不大,除了试试中医的法子,还能怎么办?靠您那点退休金?还是靠大哥二哥去工地扛包?!”
“您就知道打!就知道骂!当年您要是硬气点,不下乡,或者下乡了
也别放弃行医,咱家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吗?我妈至于连病都看不起吗?!您就是个胆小鬼!我妈要是……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都怪你!!”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扎进白万平心里。他愣住了,举着的扫帚停在半空,看着儿子倔强又带着伤痕的脸,晕了过去。!!!
“爸!!”
白炼矿和白炼铁听到动静冲出来,兄弟俩也是眼圈发红,心中五味杂陈。
这场家庭风暴之后,白家陷入了一种冰冷的沉默。白炼钢更加拼命地工作,一方面是为了那份不菲的补助给母亲治病,另一方面也是想用成果证明自己选择的道路没错。他对请回师伯白万仇的渴望,也达到了顶点。
他找到阮苏叶,不仅仅是出于对研究的狂热,更是将师伯视为了拯救这个家庭的希望。
他恳切地对阮苏叶说:“阮同志,我母亲,也就是我师伯的小师妹,这些年虽然从不说,但我知道,她心里一直惦记着大师兄。还有我母亲的病,西医已经束手无策,或许只有师伯那神鬼莫测的医术,还能有一线生机。”
此外,若是能解当年的心结,对于白万仇、白万平、白灵三个师兄妹都是好的。
虽然这很难。
阮苏叶不太管这些家里长短,但白老头是她在这个世界睁眼看的第一个人,帮她学习语言,认识这个全新世界,也因此,她没有直接走人。
她问:“既然你这么需要他,为什么不去请?”
白炼钢脸上露出一丝苦涩至极的笑容:“阮同志,我去了啊,我坐了几天的火车,又转汽车、牛车,好不容易摸到那个生产队,身上的伤还加重了些。”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和委屈:“可我师伯……他根本不见我!让村民们帮忙骂我,说我是‘叛徒崽子’,说我爹当年贪生怕死,背弃师门,不配做白家的弟子,不认我们这些小辈。”
“我想着,好歹让我见一面,把母亲的病情跟他说说,求他看在昔日和小师妹的情分上……”<
白炼钢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难堪:“可他又让村里几个他医治过的壮汉,把我……把我给撵出来了。我这胳膊和腿,就是那时候推搡间摔的。”
他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无能为力:“师伯他……心结太深了。寻常人去请,根本没用。他在那村子里待了十几年,跟村里人的关系……说不上坏,毕竟缺医少药的地方,有个大夫是宝贝。但也说不上多好,他成分不好,性子又孤拐,没什么共同语言,除了看病,几乎不跟人来往。”
白炼钢不是没想过曲线救国。他找过首都博物馆的郭工。郭工的心脏病经过白万仇的调理,虽然没能根治,但病情稳定了许多,生活质量大大提高,对白老自然是感激不尽。
“郭工是真心想帮忙,”白炼钢说道,“他给我写了信,还在信里极力劝说师伯,说京城现在环境好了,他的医术在这里大有可为,还能救治更多像他这样的病人。可师伯回信就一句话:‘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了,挪不动窝,也不想挪。’郭工也是爱莫能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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