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2 / 3)
外面,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声响。
不是敲击,不是话语。
是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很轻,带着一种缓慢的、从容的意味。接着,是砂石被轻轻压实、又微微松开的细碎声音。
他在起身。
影子先前落下的地方,那片浓郁的黑暗似乎轻微地晃动了一下,仿佛有什么实体正在从地面的“存在”中剥离。
没有脚步声。
一点都没有。
他就那样,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
然后,那片晃动的黑暗——他的身影,开始移动。不是走向我藏身的凹陷,而是向着相反的方向,朝着恶地更深、更暗处缓缓走去。
我看不见他,只能凭借那片与周围黑暗质地似乎略有不同的“移动的虚无”,勉强勾勒出他离去的轮廓。依旧瘦削,微微佝偻,手里似乎还拄着那根长棍。每一步都落得极稳,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连踩碎一片枯叶、踢动一颗小石子的声响都没有。
像个幽灵。不,幽灵或许还有形质,还会扰动阴风。他更像是一个“概念”在移动,一个“存在”的否定在行走,所过之处,连寂静都更加深重。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融入了前方更深沉、更庞大的黑暗之中,直至再也分辨不出丝毫痕迹。
消失了。
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他坐过的那片地面,或许还残留着一丝微不足道的、属于“人”的体温?还是说,连那点温度,也早已被这片土地的冰冷和死寂同化,变得“一样”了?
我依旧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走了?
真的走了?
巨大的、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如同潮水般涌上,瞬间冲垮了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我猛地松懈下来,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控制不住地大口喘息,冰冷的空气刀子一样刮过喉咙,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得眼泪都出来了,混着脸上的冷汗和尘土,一片狼藉。
我趴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咳嗽着,直到肺里的灼痛稍缓,才勉强用颤抖的手臂撑起身体。凹陷外,依旧是那片纯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他不见了。那个仅仅存在,就让我魂魄冻结的“恐惧”,离开了。
没有杀我。没有看我。甚至可能……根本没有在意我。
我只是他漫长归途旁,一块颜色特别的石头。他累了,坐下,随口评论了一句,然后起身,继续前行。
仅此而已。
可正是这种“不在意”,比任何刻意的恶意,都更让我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和……渺小。渺小如尘埃,甚至不如他眼中一块暗紫色岩石值得多看一眼。
我靠在冰凉的岩壁上,喘息渐渐平复,但身体深处那无法控制的颤抖,却久久不停。不是害怕他会折返——虽然这个念头让我打了个寒噤——而是一种更空茫的、无所依凭的恐慌。
“牵机引”碎了,联系断了。仙庭的人恐怕早已将我视为失踪或死亡,甚至可能因为“牵机引”最后的湮灭,而将我划入需要警惕或清除的名单。我回不去了。天机阁,栖云镇,那些虽然枯燥却安稳的日常,都成了遥不可及的过往。
而我追踪的、或者说遭遇的“目标”,是一个超越理解的存在。他的“归来”,背后是星辰坟场,是法则废墟。仙庭倾尽全力追捕的“恐惧”,此刻就在这片恶地深处,像散步一样行走着。
我呢?我是什么?一个意外卷入的旁观者?一个微不足道的坐标?还是说……连“坐标”都算不上?
左手食指上,那个圆形的苍白印子,在黑暗里似乎也在微微发着冷光。那是“牵机引”留下的最后痕迹,也是我与此事相连的唯一、脆弱的证明。
接下来,我该怎么办?
留在这里?等到天亮,然后继续像没头苍蝇一样在荒野里乱撞?迟早会饿死,累死,或者撞上其他要命的东西。<
跟上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打了个寒颤。跟着“他”?那个从一切终结之处走回的“恐惧”?
可是……不跟着他,我又能去哪里?天地之大,对我而言,却已无处容身。仙凡两界,恐怕都没有我的立足之地。而“他”,虽然恐怖,却似乎……并无杀意。至少目前没有。他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在意”。
一种荒谬绝伦的冲动,混合着走投无路的绝望,以及一丝连自己都难以言说的、对那终极“真相”的病态窥探欲,开始在我心底滋生。
或许……跟着他,是唯一能让我“理解”眼前这一切,也是唯一可能找到一线……不知道是什么的“出路”?
哪怕那“出路”,是通往更深的毁灭。
我在凹陷里坐了很久,直到东方的天际,泛起一丝极其暗淡、几乎难以察觉的灰白。恶地的清晨,没有鸟鸣,没有曙光,只有黑暗一点点褪去,露出更加丑陋和清晰的、紫黑色的大地轮廓。
我活动了一下僵硬麻木的四肢,扶着岩壁,慢慢站了起来。腿软得厉害,但还能走。
我走到凹陷入口,蹲下身,仔细查看他昨晚坐过的地方。地面是粗糙的砂石和硬土,没有明显的凹陷,只有一片区域的浮土似乎被稍稍压实,比旁边光滑那么一点点。几颗特别小的石子,位置好像挪动过。仅此而已。
没有脚印。没有温度。连一丝属于“人”的气息都没有留下。
他真的存在过吗?
我抬起头,望向他离去的方向——恶地的深处,紫黑色的山峦起伏,像沉睡巨兽的脊背,在渐亮的天光下显得更加诡异和不祥。
没有路。只有乱石、荆棘、干裂的土地,以及那片挥之不去的、淡淡的硫磺金属味。
我深吸了一口带着怪味的冰冷空气,从破烂包裹里拿出最后一点硬邦邦的干粮,用力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用唾液慢慢润湿,艰难地吞咽下去。然后,我捡起一根还算结实的、掉落的干枯灌木枝,拄在地上,当做拐杖。
跟上去。
这个决定做下的瞬间,心里反而奇异地平静了一些。不再是盲目的逃窜,不再是恐惧的僵持。尽管前路是更大的未知和恐怖,但至少,有了一个方向。
哪怕那个方向,是追随“恐惧”本身的足迹。
我拄着木棍,迈开了脚步。不再是慌不择路的奔跑,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一步一步,走向恶地深处,走向他消失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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