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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送别(2 / 2)

周宅看得差不多了,乌沧应当是在与他告别,还笑着说了句什么,周琮这才慢慢松开了抓住乌沧衣角的小手。

孩子的一举一动,总能让做父母的无知无觉看上许久。

周夫人与顾从酌走到檐下,看着这一幕,出神片刻,忽地转头对顾从酌低声谢道:“今日多谢两位大人体谅……想必大人也看出琮儿这孩子,与别的孩子不大一样。”

其实方才买糖葫芦的时候,顾从酌心底就有了几分猜测,现在更加确定:周显是从三品的官员,家中布置却格外简略,几乎见不到易碎的摆件,也不雇请仆役。

应当都是因为周琮。

顾从酌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嗯”了一声,问道:“不爱说话?”

这简单却明显温和的回答,让周夫人一怔,随即神情更加柔和下来,减去了些难以启齿的艰难和紧绷。

她点了点头,说:“是,大人说的是,琮儿打小便是如此。”

四五岁大的孩子,若是平常人家,该三五成群地满大街窜才是。

但附近的邻里从来不见周琮掺和追跑笑闹,一天里不过能瞧见他两回:一回是清早雷打不动地送周显上衙到街尾;还有一回是糖葫芦小贩出摊,他举着糖葫芦跑回家。

他也不爱和生人说话,街坊邻里偶有逗他的,问他几岁了,他从不答话,还是自顾自地做自己的事,人就是走远了也不见得搭理。

周夫人顿了顿,又说:“但这孩子其实什么都懂,谁待他好,谁待他不好,他都知道。”

比如他知道有的人看他的眼光,让他觉得不舒服,他不想搭理;比如他知道乌沧是真心想跟他换糖葫芦,所以他换了。

周夫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周琮亦步亦趋地跟着乌沧,仿佛想起什么:“夫君出事的那天早上,琮儿和往常一样,送他爹爹到街口。”

“平日里,送到那儿他自己就会回来,唯独那天,隔了许久我都没见着他的人影。”

“我心急如焚,跑去问街坊,好在琮儿人小走的慢,有人瞧见他往盐场的方向去了……我急忙去追,刚走几步,就见夫君托了位相熟的盐户老汉,将琮儿送回来。”

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反复吸了好几口气,才能无比艰涩地把话说下去。

“我也不晓得这孩子怎么认得那么远的路,兴许、兴许也是冥冥之中有所感应,琮儿那天才格外执拗,非要……非要多送他爹爹一段路吧。”

*

顾从酌与乌沧离开的时候,周夫人是牵着周琮的手,站在宅邸的门槛内,目送他们离去的。

她在孩子面前极力收敛着悲痛,与往常送别丈夫同僚时似乎并无不同,只是眼角发红,泄出没完全掩盖的情绪。

周琮仰着小脸,安静地看着母亲,又看看逐渐远去的两个身影,没有说话。

顾从酌牵着马,走在渐落的夕阳余晖里,残霞在他脸边勾出朦胧的浅金光晕,让他冷硬的侧脸轮廓也柔和几分。

他也一直没有开口,直到走出巷口,远离了周家母子的视线,他才习惯性地、无意识地用指尖探了一下衣袖内的暗袋。

当然还是空的。

顾从酌这才想起来,在昨日府衙那场混乱之前,他的袖袋就一直是空的了。

他于是将手又不动声色地收回来,这个动作其实很细微,但还是没有被某个人错过。

乌沧侧过头,嗓音微哑地问:“顾郎君似乎……心情不佳?”

顾从酌脚步未停。

他暂且还不愿剖析自己心头的沉闷从何而来,也没有编造谎言、随意敷衍的习惯,便用听不出波澜的语气说道:“只是在考虑,派谁来守周家更为稳妥。”

乌沧仿若也料到他会转移话题,但不纠结,只是从善如流道:“常宁身手好,又善应变,可独守一天;单昌耿直,高柏谨慎,可共守第二天。”

衙门里还有一堆事务,满牢房的官员等着审、温家那边也得有人盯着,大半黑甲卫还在满山剿匪,哪一件都要人手。

但适才顾从酌与周夫人嘱咐,共需要三天时间,这最后一天还无人值守。

乌沧善解人意道:“郎君麾下还能调动、且能胜任此职的,不就只剩在下……”

他刻意话音一顿,拖长了调子:“……与郎君了吗?”

顾从酌没有否认,相当于默认了。

恰在此时,两人经过午后卖糖葫芦的小摊贩。日头落下,小贩早已收摊回家,围满孩童的街角空荡无人。

顾从酌似不经意地扫过去一眼,又很快将视线收回,听到身旁的乌沧语气轻快地开口道:“陪郎君守夜,在下自然一万个心甘情愿。”

听这语气,仿佛还有转折。

顾从酌等他说下去,果然,乌沧话音一转,带着点商量的口吻:“不过,郎君能不能也答应陪在下做一件小事?”

顾从酌回过头。

只见乌沧不晓得什么时候,从他那宽大的袖中,取出了一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纸包裹。

揭开一角,里面并排放了两串糖葫芦,红彤彤的山楂裹着晶莹剔透的糖衣,丝缕甜香在暮色里蔓延开来。

看得出他收得很小心,糖葫芦没有一点磕碰。加之天冷,糖葫芦也没有融化,看起来还和刚出炉时一模一样。

“他什么时候买的?”顾从酌心想。

乌沧将油纸包捧到他面前,那双黑亮的眼睛笑弯弯的,问:“郎君肯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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