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罢朝（1 / 1）

朝堂之上。

坐在龙椅上的朱厚熜眯起眼想要看清上奏之人的样貌，但是距离有些远看不太清。

“众爱卿，还有人是这个想法吗？”

朱厚熜的话语很平静，几乎没有多少情绪波动，让人听不清喜怒哀乐。

从昨日袁宗皋和他说完后，他便开始思考。他自认为他已经做到与人为善，对待这些臣子也应该算是好的。可他想不明白，为什么？究竟为什么？他们非要让他改认父母？

思考半天后，他有了一些想法：他可是皇帝，能让他们不顾及他皇帝身份直接上奏，那说明这件事肯定对他们好处极大，不然也没有其他理由了。

究竟能获得什么利益，这个朱厚熜属实想不到，他才刚穿越来三天，还在适应生活，根本没有机会去学习这里的规则。

话语刚落，文官群体中，越来越多的人站了出来，他们拿起笏板，大声附和道：“臣附议！”

瞧着这一幕，朱厚熜也不由得咂咂舌，原本平静的表情也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因为人数实在是太多了，由一开始的一个，到后来的六七个，到现在的十几个。似乎随着时间的增加，站出来的人也越来越多。

他现在终于理解昨日袁宗皋话里的意思，为什么要他拖。这么多人，他怎么和他们硬刚，他还能学诸葛亮那样舌战群儒吗？先不说他不知道如何反驳，就是他一个皇帝亲自下场，那就已经输了。

见没有官员再站出来，朱厚熜扫了一眼后竟然发现，内阁首辅杨廷和以及其他六部尚书等穿红袍的官员都没有站出来。

“杨阁老，你对此怎么看？”朱厚熜点名问道。

昨日袁宗皋已经和他说了这一切是杨廷和谋划的，但是他还是想看看这位首辅的态度，毕竟他对这位内阁首辅印象并不差。

“臣附议！”

被皇帝亲自点名，杨廷和只得站出来表态，原本这种事情是用不着他内阁首辅亲自下场的，他应是在最关键时刻一站决胜负，可现在被皇帝亲自点名，他也不能不表态。

杨廷和都表态了，原本那些沉默的高级官员也都纷纷站出来，一时间人数竟达到恐怖的三四十人。

这就是一个小朝会啊，都有三四十人同意，朱厚熜不敢想，如果是在大朝会，究竟会有多少人？几百人？还是几千人？他身边也就一个袁宗皋，两个人要和几千人为敌，一瞬间，一个名为恐惧的情感灌入他的全身，他忽然觉得他连抬手的动作都有些费劲。

说实话，要不是昨日袁宗皋和他提前通过气，和他说了解决办法，他怕不是现在就撑不住压力答应了。

和袁宗皋对视一眼，朱厚熜想要获得点自信，毕竟这位可是全场唯一支持他的人。

其实他也问了袁宗皋，如果有人站出来公开反对会怎么样，得到的回答只有一个：被弹劾贬官！而且他还没有能力保护站出来的人。

袁宗皋在和朱厚熜对视后，便反应过来，这是陛下在和他求助。十四岁的孩子面对这群朝廷大臣还是太难了，这压力就算是他上也都难以承受。

袁宗皋也是兴王府老臣了，他可是见着朱厚熜长大的，也是见证他从接受遗诏到登基为帝的过程，甚至期间认他当老师，为他争取更高的官职，这一幕幕，他都记在心中。尤其是对他的礼遇和优待，他都记在脑海中，丝毫不敢忘。作为君主和学生，朱厚熜已经做到极致，现在他的君主和学生面对困难，他又如何能躲在身后不出手呢？大不了就被贬官呗！反正他也当过正三品的大官，就算被贬官也没有遗憾了！

心中的想法逐渐坚定，袁宗皋攥紧手中的笏板，一步站出准备弹劾。

可朱厚熜却比他先一步出口。

“此事容后再议！退朝！”

说完便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迈出一只脚的袁宗皋就这样呆呆地望向离开的朱厚熜，一时间，他竟觉得他的双眼有些酸，明明，明明他都已经做好准备了。可陛下为了……为了我居然直接罢朝！

说不感动是假的，他都69岁了，居然还能遇到明君，这一世也算是死而无憾了。

似乎是没有想到新君居然敢当众罢朝，朝臣一时间竟忘记行礼，他们傻傻地看着朱厚熜离开的背影。

最后还是在袁宗皋的带领下，众人才行礼。

再次起身时，杨廷和身边已经被官员们围住，今日这件事情说实话，他们以为可以靠大势逼迫朱厚熜同意的，即便不同意，只要开口说几句，他们也能想办法将他套进去。可是人家直接就不接招，直接就罢朝，这样弄得像是杨阁老率领满朝文武逼迫新君，新君无可奈何之下只能罢朝。这要是传出去，他杨廷和怕不是要被弹劾死。

杨廷和心里清楚，皇帝是个聪明人，他现在还不熟悉政务，不可能直接同意他们的弹劾，而且他现在权势还大，那些弹劾的人也能被压住和罢免，但是日后呢？皇帝掌权后，会不会记得今日之事，然后找他算账？

这样想着，杨廷和只觉得皇帝这招真狠，他联合百官联名上奏，他就敢直接罢朝，将他推向舆论的风口浪尖。就在杨廷和打算找人去和皇帝缓和关系的时候，礼部尚书毛澄再次上前说道：“阁老。大明朝不能再出现一个先帝了！如果礼法再遭受破坏，那新君权威便达极盛，那时还能再听我等臣子的谏言吗？大明朝不能因为我们而亡了！”

这一席话犹如一根强心剂，直接将杨廷和原本想缓和的想法击碎得无影无踪。

“是的，大明朝不能再出现一名正德皇帝了。况且这新君的帝王之术远超先帝，若是没有制约，这大明朝怕是真要亡于我今日的不作为了！”

他知道，皇帝罢朝这件事情已经让众人心中多了些怯意，皇帝态度很是坚决，若继续这样下去他们可能不会有好下场。毕竟人家是皇帝，还很年轻，而他已经63岁了，也坚持不了几年了。到时候皇帝碍于他是首辅不对他动手，可其他人呢？

杨廷和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让他冷静下来，再次睁开眼时，他目光如炬的扫过周围的人，众人只听他缓缓说道：“诸位臣僚，今日之事，已无退路。”

“方才毛尚书所言，正是老夫心中所虑。正德年间，君权无制，言路闭塞，朝纲紊乱，我等身为臣子，日日如履薄冰。如今新君继位，若再无人敢言、无人能制，诸位以为，这大明朝，还能再经得起一个正德皇帝吗？”

“老夫知道，有人会说，我等这是在逼君，是在结党，是在为后世留下骂名。日后皇帝掌权，我们都要被清算。”

杨廷和声音陡然提高：

“可今日我等若不站出来，他日君权独大、礼法崩坏之时，后世史官写的，就不是‘杨廷和率群臣谏君’，而是‘杨廷和等坐视纲常沦丧，无一言以谏’！”

他顿了顿，语气沉下来：

“老夫今年六十有三，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要这名声何用？要这官位何用？”

“但大明朝的礼法，不能毁在我杨廷和手里！”

说罢，他深深一揖：

“诸位若信得过老夫，就继续上本。皇帝可以罢朝一次，可以罢朝十次，但只要我等一日还在这个位置上，这件事，就一日不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