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朝朝暮暮(1 / 2)
肃王府送回的一碗蜜糖金乳酥,齐光只让同霞稍看了几眼,便端到了远处。同霞知他用意,一笑说道:
“萧迁既想用你,又不愿你成为高琰第二。幸亏你是我的驸马,否则将来也难逃兔死狗烹的下场。而且,你只求一个小吏安身,他却赐你特制糕点,也就是许你富贵,或者以后升你的爵位,叫你回清河做个公侯也未可知。”
她虽然取笑,说得却是透彻详尽。齐光笑着走回她身边,抬手先抹了一把她的鼻梁,说道:
“那时不知会遇上你,我想的是成事之后,马放南山,天下云游。但是现在有了你,势必是要有个官爵系身,才能将你带走。”
同霞不屑他这话,或者过于自信,或者也是取笑。
她深知,萧迁为人极类皇帝,就是一位自小身负寄望的皇室子孙,他的血脉,他的环境,令他天然地喜好钻营驭人弄权的心术,也天然地就拥有一颗多疑的心。
就算齐光没有隐秘,只是一个寻常自荐的谋士,萧迁大约也会有相似的心意。若再略有不测,便成一场死局。这也是她先前反问齐光,若有舍身饲虎的一日该当如何的原因。
“但是,我没有想过以后的。”将并不散乱的心绪收拢,她只是平和说道。
齐光微微一顿,想起他们尚未交心之时,他就曾说过要带她去看看四海天下,还说过要让她余生无忧。即使那时所虑不全,所知甚少,现在看来,也不觉是他胡乱夸口。
“你是怕我们不会赢?”他试问道。
同霞两手捧腮撑在案上,看着他道:“我们不是在说赢了以后的事么?”
齐光这才觉得失口,却也不知怎么想偏了,惭愧一笑,“那就走一步看一步也可。总之,我都会陪你一起的。”
“我十岁的时候,有一次病得快死了。”
她面色神情如常,突然转口,齐光不由一怔,皱了皱眉,不曾打断,继续听了下去:
“当时还是太子良娣的德妃来看我,与胡医官站在帘子外头说话。我迷迷糊糊听见了,胡医官说我这样的身体实在艰难,能活到长大成婚的年纪,也只怕不过二三十的寿数。”
齐光从未听她说过,曾见胡医官时也没有听说,一时心中犹如箭穿,急促道:“你现在不是好好的么?那是病的时候最差的估量罢了!”
同霞摇头:“我没有说谎,小时候很多人都不想我好,只有胡医官的评判最公正。若我能活到三十岁,那就还有十几年——十几年,足够我们赢了吧?”
似未见他眼中已涨得通红,又一笑道:“等我死了,你也不用官爵系身了,还是可以马放南山,天下云游。虽然那时你也年纪不小了,但还不至于垂垂老矣,可以趁着风度犹存,再娶一个美貌的妻子,生儿育女,逍遥终老。”
齐光放任她说完,又有许久没有说话,眼中红丝却慢慢褪去,凝视着她,忽然说道:
“胡医官对我说过,你先天的症候多在气血不和,脾阳不振,但他想必并不知道,你饮食艰难,几不肉食,是后天所致吧?”
同霞不知他为何变得这副神色,话里也透着古怪,“我就是生来不足才一向多病,你说这么多,还不是一样?”
齐光压紧眉心摇了摇头,将她两手握下,让她正对自己,才道:“许王成婚那日,我们分开后,始宁公主寻了过来,原是要谢你为她讨爵,后来就与我说起,你与她身世相似,才对她感同身受。但又说你比她更加艰难,因为她曾听一个侍奉先帝的内臣说过——你是到十岁那年,为先帝侍疾,才得到先帝认可。”<
他说得好似无一字与她的身体相关,却已足够同霞惊心动魄。因为这本已一语掩过的前尘,正是她蓄力复仇的开端。他对她的仇恨还一无所知,她竟已是原形毕露地站在他的面前。
她的反应给了他肯定的答案,让他松了口气:萧婵所说的宫闱秘辛是真的,那她的体弱就不至于是先天注定,无法转圜。
他怜惜地向她一笑,细细安抚道:“我不问你,先帝为何待你如此刻薄。我知道在那样绝境里,你只有忍辱含垢,才有出头之日。否则,我们连面都见不上。你很勇敢,我不及你万一。”
他果然不用问,就与她心有灵犀。她不知道这是不是轻松的感觉,但始终没有不堪落泪,很快就平静下来,“嗯,就是十岁那次,先帝认下我之后,我大病了一场,从此几不肉食。”
“那就再不要说那些寿数长短的话!”他抚着她的脸,兴奋得目光闪亮,“只要治好了饮食的障碍,你的身体就会好起来。从前我不敢多提,如今你愿不愿意叫阿黛试一试?她自小于医道颇有天赋。”
明明是一片赤诚为她好,他却说得犹如卑微地请求。眼中的光泽也是她从未见过的,暗室里的明灯,暗夜中的明星,都不足以比拟。
“那……我之前骂过她,她不会怕我,或者生气吗?”同霞这才觉得鼻头一酸,红了眼睛。
齐光静心等了半晌,却听是这话,顿时朗声一笑,将她拥入怀中,“你一见她就叫她姐姐,叫了那么久,还抵不过凶了她一次?别怕,她没有计较。”
同霞吸了吸鼻子,闷闷又道:“好像不止一次。”
“那也抵得过。”
*
齐光本日原是休沐,有整日的空闲,就与同霞说定,待午睡过后,便请高黛过来为她诊察。然而,午后才等同霞睡稳,他便抽身出来,亲往北院领了高黛前来。
尚在小宅时,高黛虽只能旁观,也算知道些同霞的情形,再听齐光一路描述,心中已有了几分成算。
进到内室,同霞却正侧睡,两手都压身下,她总要先牵出一手才能摸脉。还不及说,便见齐光率先俯身,轻拍着同霞后背,慢慢引其平躺,才把人交给她。
高黛看他细心之状,便知他们夫妻情好更胜从前,暗暗一笑,开始看诊。依次将同霞两手脉象诊过,又细观她面色,触及四肢,一二刻后才将齐光带出内室交代:
“公主确是血气不和,脾阳受损。莫看她现在并没生病,我刚刚探她肢体,却是一片寒凉,这是肢厥之症。如今已入夏,但室内有扇车通风,并不热,她却睡得满头出汗,连衣裳都透了,这也是气虚的表现。总之,她这个年纪,又不曾生育,不该如此。”
齐光上回便见同霞睡中大汗,却只当寻常,此刻便只有自愧,急问道:“那这些病症,是不是改善饮食就能好转?胡医官所说会影响她的寿数,是不是真的?”
高黛毕竟是医者,据实而言,却不能下什么断论,宽慰道:“我不知胡医官为何会那样说,兴许公主当年真的一度危急。但你说的饮食,倒算是一项源头。”
齐光定了定心,又道:“那你有什么办法让她动一动荤腥?你们医家不是有五谷五畜,补精益气的说法么?”
高黛被他的言辞逗笑,忍住道:“我就是来想办法的,你急得要上天,有什么用?”见他悻悻闭口,这才继续:
“内服药一时不必,我记得公主很爱用冰,去岁就用得极多,如今你就要劝她适度。稍等回去我写一个方子,让公主或者沐浴时浸泡,或者每夜浴足,等过一月再看改善。”
齐光吐了口气,仍不算放松:“那这一个月的饮食也不改?”
“她的症状不好,饮食怎么能改?治病哪有本末倒置的?”高黛只觉白说了两车话,从小到大也没见他如此愚钝,不愿再耽误时辰,正要转身自去,忽然脚步一顿——
“公主……”
齐光背对着,这才转头看去,一见,同霞不知何时醒了,躲在围屏后,探了半个脑袋出来,两眼睁得溜圆。
原本说好等她醒了再请高黛,却趁她睡着就先诊完了,还把她吵醒。齐光只觉办了坏事,忙来解释,却见她先摇了头,推他道:
“你先去书阁等一等。”
齐光略感意外,倒看不出她是生气,又琢磨片时,终究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门。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