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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月照归人(1 / 2)

元渡一向所知,只是同霞生母出身低微,她才会受到种种非议,才导致她谋事艰难。若这些清晰可见的结果,其实远不如起因紧要,那她所谋之事,他也不可想象了。

“她是谁?”他沉下心来,认真问道。

同霞平静说道:“我不是指她的名字,我是说她的来历——她就是永贞七年逆案,受到连累的东宫属官的家眷。那些官吏虽未遭灭族刑罚,身死后,妻女都被没入掖庭为奴,她便是其中一个。”

元渡心中一震,因为他刚刚还说过,永贞十年才出生的她,不会了解七年之事,“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同霞明白他心中的矛盾,只继续道:“犯官家眷入宫后皆会重新命名,也没有谁敢再提前尘。但我母亲不知天高地厚,一心只想伸冤,便寻机会接近了先帝,也得到了宠幸。”

“她怎会……她……”元渡一时有千言万语涌向喉舌,却实在择不出该先问哪一个,心中方寸已乱。

窗外已不闻填填雷雨,同霞向他一笑,下榻走到窗前,推窗只见天际混沌,唯有不及散去的黑云,一无光明的星月。

“我母亲后来的名字叫臻臻,臻至之臻。虽然得到一夕之幸,可先帝或许是不信她,或许是太过宠信高氏,其中曲折已难追寻,她终究是没有成功,还因早产丢了性命,我亦因此被先帝厌恶。”

“霞儿。”元渡随在她身后,除了宽慰地低唤,仍不知所言。

雨后的风夹带浓重的水腥气,扑在脸上令人不适,她皱了皱眉,撑扶窗台,却仍不欲合窗:

“我十岁前一直不知道那些事,直到一天在骅骝马坊,无意中听见了稚柳与李固谈话。我去学马便是李固兄弟侍奉,因韩因年长持重,便常常是韩因教授,李固便会与稚柳站在一旁守护。他们本是同岁,日久生情,稚柳就对李固吐露了心事。”

“稚柳——她也是因为逆案入宫的?!”元渡惊道。

同霞回首看他,点了点头:“永贞七年,她四岁,是与她娘一起入宫的。她母亲虽不敢像我母亲那样拼死,却把我母亲的行事看在眼里,病死前告诉了稚柳。稚柳怀揣目的到我身边,原是想等我长大再禀明,但那天就是那样凑巧。”

“所以后来,你就去为先帝侍疾……”元渡极是不忍,

双拳垂在身侧,攥的骨节脆响。

“什么侍疾!不要说得这么好听。”同霞打断他哼笑道,“就是赌!我必须赢得一个身份才有机会。之后我就让韩因佯死去了北边,虽与你们安排秦非投军的计划不谋而合,但李家倒没有什么军中的关系,只是我想北庭是朝廷重镇,或许机会多些。”

“这些都是你一个人做到的?!”

元渡已不能想象这些事实,却也不可控制地记起来,他在骅骝马坊得知李氏兄弟身世时,就曾推测过,在同霞孤弱的幼年一定存在一个为他们苦心谋划之人。

“还会有谁帮我?”同霞只从容一笑,转身面对他,“你不是也知道么?当年卷入逆案的人,只有你们三人活了下来。像裴昂这样的忠志之士,满朝还有谁?便是有,我那时深居内宫,怎样与他交通?”

元渡答不上来,亦寻不出一点破绽,心中如生出千万芒刺,痛得麻木,肩头唇角皆不住颤抖,“好了,好了!”他终于将她揽入怀中,先前为自己咽下的泪水,此刻才得放纵。

她亦抱住他,长长地舒了口气,带笑道:“玄度变成了元渡,所以今夜就没有月亮了,你赔我一个吧。”

“玄度便是元渡,我便是你的。”

她轻抚他的脊背,不再说话。

*

秦非与陆韶的吉期转日便至,因秦非履任未久,相识的同袍甚少,前来恭贺吃酒的人,大多看在他内兄是高驸马的份上。或者直接便是高驸马的同僚,借机奉承而来。

这些人中以高懋为首,携了高琰的一份贺礼,高懋也不过是遵他父亲计议,下了几分颜面。高坐席间,与人推杯换盏,反像个主人东道。便还有肃许二王,虽不至亲临,也都遣人送来了贺礼。

然而这场酒席也有妙处,便是韩因身为秦非上官,名正言顺地来到了公主府。同霞也因此,让李固去了席间照应。

“外头自有驸马安排,公主既不必露面,不若早些盥洗去睡吧?”稚柳遵照同霞嘱咐去酒席看过一圈,回来只见同霞脸色倦怠,便搀扶着轻声劝道。

同霞自妆台前缓缓直起身,望着镜中一笑,“你前日就在帐外守着,都听见了,为什么不问我呢?”

稚柳呼吸一顿,随即皱眉闭目,在她身前伏跪下去,“妾是想问的,那时妾就想冲进去问的——公主不愿表露周翁也罢,为何也不告诉驸马,崔娘子就是公主的母亲呢?!”

她近乎质问,同霞只觉得,她虽比自己年长七岁,却不解“切肤”二字。但又一想,人皆如此,未曾经历的事,想要洞察,想要清明,这样的智慧不是常人能有。她若非身处其境,也是一样。

“我便问你,崔家已遭灭族,我娘究竟是如何入宫的?”同霞仍然笑着发问,短暂停歇,又道:

“十岁那年,忽然出现告诉我永贞七年之事的宫婢,又是从何而来?为什么就再也找不到她了?”

稚柳无一可以回答。这才明白,这本是至今无解,亦无谓去解的谜团,因元渡三人的现身,而成了同霞必须面对,也无可回避的魔障。

老天!何其不公。

稚柳心中揪痛,沉沉一叹,仍痴心地问了句:“那……将来呢?为崔家翻案后,公主如何打算?”

正如先前告诉元渡的那样,同霞没有想过那么长远,现在确是要好好想一想了。

“你去吧,叫人收拾一间厢房出来,让韩因借醉留宿,好好和李固团聚一回。”

同霞说着便将稚柳扶了起来,自己向屋外走去。稚柳追问道:“公主要去哪里?”

同霞回首一笑,道:“等忙完了这一阵,我就替你做主,让李固娶你为妻。”

*

再次踏入北院,同霞仍沿后廊径去了新房。一路除见花灯彩绸的装饰,几乎不觉是办了一场喜事。廊下亦无小婢守候,临近窗边方听见陆韶主仆在屋内戏语。

同霞驻足略听了一时,多是引绿舒朱两人在赞陆韶妆扮得漂亮。她心中微微一动,不待话音停下便走了进去。三人忽见她自屏后转来,齐齐一惊,她只先挥手将她们行礼阻住,就道:

“他们都在前头吃酒,我无聊就来了,姐姐不要赶我走。”

陆韶见她又是独自过来,单薄一身站在那里,不觉心切,遣走了引绿舒朱,牵起她道:“公主怎么好一个人走夜路呢?若是不慎跌了怎么办?”

“她们是从江南时就跟随姐姐的吧?”同霞却咧嘴一笑,目光才从引绿舒朱退出的方向转回来。

陆韶皱眉一笑,也知元渡已同她明言,将她引到帐下,促膝对坐,方道:“是啊,她们是陪我一起长大的。”

同霞含笑点头,注视她一双剪水的眸子,想起与这双眼睛相关的一切,心中自哂:她们都没有亲眼见过的母亲,长得什么样呢?她们谁像母亲多些?

母亲短暂人生中的最后三年,一定无时无刻不在思念这个以美好命名的女儿,牵挂她幼遭离乱,何以存身,痛惜她家门倾覆,恐无韶华。但还好还好,她未受饥馑,正值青春,有许多人护着她长大。

“公主看着我做什么?我的脸怎么了?”陆韶被盯得久了,又瞧不出她神色变化,只能觉得是自己的妆花了,略感羞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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