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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际陈人非(1 / 2)

当安喜长公主为知槿阁改名而疑惑时,高奉仪也正为此事陷入深思。雪明骤然入室通传,惊得她拂落了手边一只茶碗,然而望着满地碎瓷,裙边茶渍,她却又缓缓露出一笑。

就像是早已料到,就像是欣然期待。

但诚然,她对贵客的来意并无所知。

贵客半刻后方踏入阁中,高奉仪堂前迎候,相见一瞬,彼此目光都停顿了一时。再待高奉仪依礼下拜,贵客却一蹙眉,似乎有些措手不及。于是,高奉仪便在静默中完成了一切虚礼,直至贵客上坐,仍侧立一旁,恭敬等候。

同霞在外迁延的时刻,不过就是向那内臣询问缘故。三言两语虽不能涵盖东宫的人事物情,亲见高慈如此态度,她也算有所体悟,终于开口道:

“我原以为你不会见我,也以为你如今……太子能善待你,到底也是你们夫妻之情。”

高奉仪自与从前判若两人,垂目一笑,道:“长公主说得是,妾也没有想到太子殿下会这般善待。妾的母家罪孽深重,更也没有想到,长公主会这般善待。所以妾每每都感念天恩,亦为长公主祝祷。”

她定然不知当日内情,言及善待恩情,应该是指高惑之事。但她这番措辞,实在并非寒暄套语,字句皆落在关键处,既诚恳,也直白。同想来感慨,注目她道:

“其实,我从不讨厌你,只是我们这样的身份,一向也不可亲近。我如今的情形你想必也早知,若你愿意,我以后再寻机会来看你。”

高奉仪微微一怔,眼眶泛起淡淡粉红,偏过脸深吸了口气,半晌才道:“妾深居于此,身不由己,长公主却还是自由之身,何苦为妾徒费精神?”

“身不由己”四字,倒让同霞忽然想起,在大理寺死牢中,自己曾对临刑前的李氏寄言,愿李氏来生莫再身不由己。然而李氏并没有给儿女留下什么话,她亦不便多言。

只道:“我又能有多好?不过是与你一样,劫后余生罢了。”起身走到她面前,又道:“既然是劫后余生,还有什么可在乎的?”

高奉仪慢慢抬起头来,不再掩饰眼中晶莹泪光,“妾……也再无所求,只是想安静地了此残生罢了。”

同霞点了点头,殷切道:“你放心,纵然旁人议论,也是说我胡行乱为,我的名声原比你是差多了。”

高奉仪若有所思,虽未点头,终究一笑:“长公主这样说,妾从前也不是什么好性子。”

话到此处,彼此已是释然尽意。同霞不由可喜事情顺利,邀她同坐,接过她亲手奉茶饮下,辗转又道:

“你就在宫里,应该已知晓你姑母之事了吧?”

高奉仪不禁抬眼,苦笑一叹:“是,听闻陛下没有允准蓬莱公主去探视。公主数日前还去求了殿下,但殿下忙于圣节,也只劝她不要做不合时宜的事。妾就更无能为力了,公主也不曾来问妾。”

虽然早知不能从高慈口中探知废后之事,但从这话倒能看出,蓬莱与高慈如今也疏远了。不是因为高慈位卑幽居,而恐怕是蓬莱知晓东宫情形,认为高慈只求自保,与太子一心了。

“此事确实难堪,我如今也见不到陛下,说不上一个字,望你见谅。”虽不是十分真心的话,同霞也以诚心说道。

高奉仪摇头道:“长公主千万不要作此想,妾刚刚才说了,妾别无所求。妾自己无用,都是业报,都该自受。”

大约真是母女有相通之处,她的言辞态度让同霞再度想起李氏,胸口略觉闷滞,目光低转,不忍再看她,“不论如何,你要珍重,既然活着,就好好活着。”

*

如果不是来见高慈,同霞尚且无从察觉,原来天下的母亲于儿女之心都是一样的——李氏最后那短短时光的作为,是望珍爱的孩子能有一个无关生死的好结局;而她的母亲临终前的心愿,也曾有两个人提醒过她,是好好活着。

感悟至深,心中震颤。同霞不禁在夹道上停住脚步,回望尚未离远的东宫,又看向此刻想必冠盖如云的宫城,最终又低下头来,注目于自己的小腹,以手抚触。

她差一点也做了母亲,虽然已做不成,忽然竟疑惑起来:那素未谋面的孩子,无声无息地来去,是否就是最好的结果?他会不会也想来看一看这尘世,好好活一回?

“你是失了路,还是身体不适?”

出神已久,仍然少有人迹的宫道上,恍然竟出现一对主仆,就站在她面前。主人是个年轻男子,青褾深衣,是弘文生打扮。然而一个学生在宫禁中携带仆从已是稀奇,

他们的面貌却更令人在意。

那仆从深目隆鼻,身形高大,并非中原长相。而主人相较之下,五官稍显柔和,肤色洁白,双瞳浅褐,却也与国朝士子大有区别,应该也不是中原血统。

“你不要怕,我没有歹意,只是路过一问。”

久不见她回应,这人又含笑解释了一句,前后两句口音倒都是雅正的中原话。同霞料定他必有些特殊身份,不欲深究,也无意暴露,行礼道:“妾失礼,确是新入宫未久,还不熟悉道路。”

此人一笑道:“那你要去何处?你说出来,看我认不认得。”

同霞摇头道:“妾来过此处,只是一时模糊,现在也想起来了。”说罢便再度施礼,由他身侧离去。

此人好奇追视了几眼,到底也不曾多管。

*

雪明奉命送同霞离开,同霞只叫她止步浮玉阁门下。她自不敢违,返回时正遇后园监工的内臣报知事毕,便也将消息带到了高奉仪面前,说道:

“等到日头下去些,奴婢就陪奉仪去看看,或者就在那里用晚膳,也凉快,奉仪看是如何?”

她凡事都以哄自己开怀舒畅为目的,高奉仪了然一笑,却摇头道:“金风未至,桂树无花,去看什么?”<

话虽如此,雪明却觉这是皇太子的恩赐,谁也都知道,桂树有吉祥纳福的意头,奉仪应有观赏之心。想来又试问道:

“长公主今日忽然到来,奴婢也吓了一跳。可奴婢看奉仪与长公主相处得很好,连笑都比平时多了,难道奉仪不是真的开心?所以也不想多走动了。”

她这样领会,高奉仪只有哭笑不得,“这与长公主有什么关系?”抬手一指窗外柳木,又道:

“桂树无花便只绿意,和这里的树又有什么不同?等到秋天再去吧,时日漫长,我们有的是空闲,可以等待。”

雪明毕竟不可强求,点点头,仍去随侍她身边,又道:“其实长公主从前与太子妃亲近些,如今倒来亲近奉仪,是为什么呢?她毕竟还是长公主,又为什么要那样打扮来呢?”

高奉仪转脸笑看她一眼,道:“雪明,事非经历不知难,人非经事也不知理,我与她能平心静气地说话,总是件好事,不必追根究底。”轻轻一叹,又道:

“以后不论何时何地,我在或不在,你都不要议论太子妃,听见了吗?”

雪明这才自悔失口,明白过来其中利害,“是,是!奴婢知错了。”却又接着听她道:

“长公主来过的事,旁人不提,我们也不可多说。”

*

因东宫正在宫城东侧,同霞来时,便是由最近的东角门永春门进入。此刻出宫,仍从夹道转去此门。除了监门卫士,这处原也少有人出没,但因刚刚遇到那人,她到底多留心了几分,不愿多生枝节,越是靠近,越是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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