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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好风东来(1 / 2)

戴渊接任中书令前,已有十年不在京中,昔日同僚都已分散四处。如今朝中年轻些的官吏,他已大多不识,而年资相当者,左相裴昂只是听过其名,唯独一个蒋用,从前还算有些浅交。

本日正逢蒋用寿辰,虽不曾张酒设宴,遍邀亲朋,戴渊听闻此事,却是亲自携礼登门。抵达时,果见蒋府门首清静,虽也有来道贺的,却不过是些下僚后辈。

戴渊耐心看了一时,这才命随行家仆前去通禀。蒋府门吏听见中书令的名头,吓得脸色雪白,一人狂奔前去报信,一人便直接将贵客引到了中堂。

戴渊倒是一身简素行头,只有那一个侍从捧礼跟随,到了中堂也不就坐,只站立窗下静候。这座府宅自门首到前庭不过数十步,可见内院亦不十分宽敞,四下也无特别布置,房舍也透着朴旧。戴渊看在眼里,不禁联想蒋用为官为事,面上浮现淡淡笑意。

“下官不知戴相驾到,有失远迎,实在失礼啊!”

正在此时,蒋用匆匆而至,戴渊闻言转身,却发觉原来是声音比人先到,迎上两步才见他踏入堂中,携住他的手,就道:“蒋兄今日做寿,怎好向贺寿的人行礼呢?”

朗声一笑,叫侍从奉上贺礼,谦辞一番,又感叹道:“你我是旧相识了,暌违十载,也早该寻个机会叙叙旧情啊。”

二人早年曾同为刑部官员,却也不过两三年。此后各经浮沉,再无交集。直到年初皇帝钦点戴渊为相,蒋用才回忆起当年,今日万不料他会纡尊而来,更不意他如此态度,惶恐赔笑道:

“戴公如此说,蒋某就无地自容了。原该是蒋某早去拜谒,但陛下委戴公大任,事无巨细,悉以咨之,蒋某实在不便擅自搅扰啊。”

戴渊仍笑着摇了摇头,正要再言,目光忽然一顿,脸缓缓转向了门下——

“下官高齐光,拜见戴相公。”

门外原本只有几个门仆,竟不知何时多了一位紫宸殿学士。虽然也是御前常见的人,可这位高学士却不同于其他的年轻下僚。

“高学士不必多礼。”戴渊片刻后便恢复了神色,淡淡一笑,又转看蒋用,“早就听闻高学士原先是在宪台任职,今日想必也是来为蒋兄贺寿的吧?倒是巧极。”

蒋用不及说话,却是元渡率先回道:“是,下官在宪台时颇受蒋公照拂,心中常怀感恩。只是竟能巧遇戴相公,更是下官的大幸。”

戴渊微微点头,又与蒋用说了两句客套之语,便忽以公务为名告辞离去。蒋用自然亲自送行,元渡拱手让到一侧,见戴渊脚步在自己面前稍停了一瞬,压低了身子,恭敬道:

“下官恭送戴相。”

或许戴渊又多看了他一眼,元渡缓缓直起身,面上犹带一笑。待蒋用返回,他也要告辞,被蒋用暂留问道:

“恕蒋某多虑,学士与戴相难道有什么误会么?”

元渡作一轻叹,说道:“此事说来惭愧。戴相之女不知为何忽然对下官青眼有加,但蒋公想必深知,下官如此境地,早已无心婚事,便断然拒绝了戴娘子。”

蒋用听来一惊,不便置评,劝慰道:“戴相德高望重,并非不明理的人。只是以我所知,他膝下有三子,却唯有一个小女,自幼宠爱。出了这样的事,他自然不快,也是人之常情。”

“哦!是这样。”元渡恍然感叹,看着蒋用,又揖礼道:“下官还不知,原来蒋公同戴相早就相识,多谢蒋公提点。今后下官定会另寻良机,与戴相诚心致歉。”

蒋用随意挥手一笑,“高学士虽尚年轻,入仕也有数年,难道就没有几个同僚故旧?”

元渡赔笑颔首,再三施礼,终究辞行离去。

*

元渡出了蒋府,从道旁等候的荀奉手中牵过马,便听他好奇说道:“我才看见戴渊进去了,但很快又出来了,还有些气恼的样子,公子可遇见没有?难道他当着人家寿辰来触霉头?”

荀奉曾随他在皇城外见过戴渊几次,元渡不意外他能看出些眉目,一笑将事情说了,又道:

“莫说是我,连蒋用大约也没想到他会登门。但若我不出现,他也不会气恼。这么一想,他此来定不是单纯贺寿叙旧。”

荀奉也觉可笑,顺势想来,猜道:“难不成就是为她女儿的婚事?他想与蒋家联姻?”

元渡回首看了看蒋府,示意上马,主仆行过横街,才说道:“蒋用只有一子,早已婚配,若还有个女儿,或许戴渊才会考虑让自己的儿子娶蒋家妇——戴渊的儿子多,女儿就只有一个,他看上的怕不会是普通人家。”

荀奉愣了片时,恍然一惊:“是太……”自觉压低声调,又道:“我记得公子说过,他曾是太子业师。可太子婚事不都是皇帝做主么?而且他有此私心,何不就去见见太子,来亲近蒋用有什么用呢?”

蒋用确实一向平平无奇,同谁都没有太亲近,更与太子毫无干系。但他毕竟累侍两朝,位同半相,单一个高氏逆案的主审身份,也可看出天子对他的器重。

而戴渊已十年不在京中,人事变迁,从前的根基早已不存,太子业师的身份也成了供人寒暄的虚名。他想要稳固权柄,不再重复前十年的流转,必定是要花些心思的。

“他择婿的眼光高,自己的前程也须匹配得上。”元渡回想这半年近水楼台的旁观,心中越发清明,“老师是左相,是许王岳丈,当时亦是皇帝钦点,戴渊是忌惮的,也是不服的。”<

荀奉顿时明白过来,忙道:“他想拉拢重臣结党啊!”

元渡不防他一言点明,蹙眉微微摇了摇头。荀奉这才自觉失言,捂住了嘴,然而静默半晌,忽又听元渡说道:

“我现在知道陛下为何点他做中书令了,他既不了解陛下,更不了解太子。这样的人,只需资历足够,便可放心任用。”

荀奉不大理解,又觉他是自语,缓了缓只另问道:“那公子今天见了蒋用,可探出了什么?”

去见蒋用,试图解开永贞七年奏章之谜,是元渡的正题。然而今日原不过是想借机亲近,与戴渊的举动异曲同工。却也因戴渊的出现,有了些意外所获。

“下人禀告戴渊到访,他既没有叫我暂留书房,我露面时,他也只是由我说话,全程都在用惶恐的恭敬掩饰他的顺水推舟——他可比戴渊聪明多了,也明白戴渊不愿沾我这池浑水,但明面上我与他的关系也是事实,他借我一用,多么自然。”

荀奉半懂不懂,忖度道:“公子是说,蒋用当年确实有问题?”

元渡笃然道:“臻臻告诉我的事,我不需要求证。”看向他又道:

“那份奏章,蒋用必然看过。若所写不止是崔家谋逆,那先帝急于了结此事,掩盖真相,他就不会安然无恙至今。可是他为何能够不受风雨侵袭,或者是先帝的一步棋也未可知。”

荀奉听得心中发紧,小心又问:“这源头若是先帝,当年崔夫人入宫的事,公主的事,宫中朝中所有的关节,不就都连起来了么?”

元渡未置可否,也没有再与他分析下去,绕了绕掌中缰绳,只道:“回去。”

*

戴渊直至踏入自家府门,心中郁结越发显露面上。进了内院,见下人迎上侍奉,只是一手挥开,指令道:“叫小娘子即刻来见我!”

戴渊甚少如此动怒,下人吓得腿软,迟延了片刻,倒见戴朝岫自己走到了廊下,这才大松了口气,跌爬着退去。

戴氏自也察觉不同,上前扶住父亲,问道:“父亲这是怎么了?”

戴渊冷哼一声,愠色稍敛,却还是抽开了手,入内坐下,方沉声道:“自今日起,没有为父的允许,你不可再擅自出门。繁京就算再大,你来了这半年也该逛够了!”

戴朝岫心中一坠,想来也只能是为高齐光之事。原本她的行动都算隐秘,可上回被当街严词拒绝,她伤心难掩,这才被父亲看出。她只以为父亲一向宠爱她,高齐光也着实人才出众,父亲一定也会依从,可谁知父亲态度更是坚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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