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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积羽沉舟(1 / 2)

太子妃居住的承恩殿,长门冷落已近两月。太子妃自知不可一时复宠,只好将人前的架势做足到二十分,或邀嫔妃同游,或亲临某一侧妃阁中眷顾,写就了一篇贤德近人的好文章。

本日近午时辰,太子妃方从怀娠的承徽齐氏阁中返回,谁知太子的脚步竟然相随而至。她本惊喜过望,又见太子一身常服的闲适打扮,恍然便如昔日在王府时那样温和,不禁喜极而泣道:“殿下终于肯来看妾了!”

太子任由徐氏攀附到身边,望着她一双婆娑泪眼,半晌忽然抬手示意,将殿中闲杂清退,搭过妃子一只皓腕,向内殿深处而去。徐妃见此状,诧异之余,低眉一笑,双手举至太子腰间玉带,柔声承恩道:“请殿下更衣。”

太子微微觑眼看她,重新抬起携她而来的右手,覆于她双手之上,却猛一把将她推开:“孤怎么到今日才发觉,你丝毫也不配这太子妃之位?”

徐妃惊惧交加,踉跄数步,到底跌坐在地,尚未收干的双眼再度泪如散珠,想要求告,霎时又心生不甘,颤颤问道:“妾不知……妾又做错了什么?上回的事,不是妾有意为之。”<

太子倒并没有大发雷霆,冷冷一笑,竟似自嘲,“孤告诫过你要把心思放正,也提醒过你不要再多事,可这才过去多久,你就都忘了?你怎么敢——再与始宁结交亲近?!”

徐氏闻言一怔,只是徒生疑惑:“妾并不常见始宁公主,不过是几次宫宴上,公主主动前来,妾也不敢怠慢。”

她话音未落,太子冷语再度砸下:“这还不够?!你不知她有什么主意,难道还不知自己身在何位——孤又身在何位?!”

徐妃为这两句质问吓出了一身冷汗,瞠目半晌,像是神志失常般忽然反问道:“妾日日虔心悔过,殿下仍疑妾至此,难道竟是听信了小人谗言?”

太子不知她此言何来,斥问道:“你说什么?!”

徐妃急喘了几口气,失意至极,落泪道:“妾实在不知始宁公主有何用心,更不知殿下疑心何事,妾侍奉殿下八载有余,为殿下生儿育女,没有一日不是心系殿下,殿下就当真忍心抛弃妾吗?”

凭她追思往昔恩情,哭得梨花带雨,皇太子只觉此情此景匪夷所思,深深闭目,攥紧了两手,再说不出一字,也不想再看她一眼,调转身躯,缓缓走向了殿外。

邵庸就把守在隔屏外,见太子脸色灰暗,神思倦怠,忙便上前搀扶,暗瞥了眼尚在啜泣的太子妃,微微一叹。及至相随回到嘉德殿,为太子奉茶稍歇,方小心请示道:

“殿下,太子妃那里须得有个说法。依臣之见,太子妃身体欠佳,定是上回的病还没痊愈,近日又操劳过度,须请医官看诊才是。”

太子扶额撑在案上,闻言微微点头,也并不叫他急在一时,问道:“你知道她指的是谁?还有什么是孤不知的事?”

邵庸明白太子问的是太子妃口中的“小人”,垂首回道:“殿下恕臣直言,殿下此去本为给太子妃提醒近日风言之事,奈何太子妃实在心思不敏,就是殿下明说了始宁公主,太子妃也还是想岔了。而太子妃素日不过是在东宫行走,所知所思大约就是些内政——据臣所知,从前在王府,太子妃便与袁良娣亲近,但不知怎么,上回事后,太子妃就不大与良娣相见了。”

徐氏与袁氏的情谊,皇太子倒是深知,此时细细一想,很快就明白过来。他中秋之后除了如常去看望高奉仪,余下时日,多一半都是召袁妃侍寝——这徐妃的心思,何止是不敏,简直狭隘至极。

他相信徐妃不敢再故意去做谋取私利的事,但她的所思所想绝非一个储妃应有的抱负。他可以不需要一个聪慧的妻子,就像册立徐氏为太子妃,也不过是代替高慈的寻常选择。

然而她毕竟是皇帝亲封,已经与自己夫妻一体,她的自以为是,若再留存余地,终有一日会害了他。年轻的皇太子在被册立之前绝没有想过,危及他储位安稳的祸患,竟会是一个徒有美貌的女人。

他实在有些犯难,为此无妄之忧。

不见太子最终决断,邵庸又细细替他捋顺道:“中秋宫宴那日,臣禀告过殿下,良娣去看望了高奉仪。太子妃想也听闻了此事,这应该便是起因——良娣与高奉仪在王府时不算亲近,太子妃恐怕是曲解了良娣的用意。”

奉仪品阶低微,按制不可协理内政,非有奉召,也无须出来见人。而高奉仪本就身份特殊,自入宫来,时常是静居保养,与从前王府旧人再未相见。所以太子那时听邵庸禀告,虽觉宽慰,心中也有好奇。

然而他事后召幸袁妃,早已问明情由。这原是因为高奉仪的新居崇光院,与袁氏居住的采荣阁十分相近,还有一条连廊相接。那夜先是小皇孙萧照顽皮,趁人不察溜了过去,袁妃寻子前往,这才与高奉仪碰面,两人设席相伴。

太子至此已是说不出的疲惫厌烦,就像是亲手犯了一件蠢事。这事就如同吃饭穿衣一样渺小寻常,可待积羽沉舟,便是万劫不复了。太子挥了挥手,终于下令道:

“承恩殿那里就按你说的办,若再出一点纰漏,孤便拿你是问。”

邵庸自然应诺,想起一事,又问道:“那东莱郡主和淄川郡王是否还要暂时搬离?”

太子摇头道:“叫袁妃带去吧,孩子年幼,不宜沾染病气。”

邵庸再无疑问,即刻领命退出,方要踏过殿门,又被太子唤回,指点他道:“七郎的氅衣还在内殿,你去取了,亲自送回许王府,交到七郎手中。”

*

同霞没有想到,与太子在紫宸殿外一叙,竟会让他这么快就对萧遮生出了关怀之心。而这善因也很快就结下了善果——望着为太子请托而来萧遮,同霞含笑问他道:

“从小到大,也不见你在太子面前抬过头,他就说了几句话,你就肯帮他这么大的忙?”

面对同霞,萧遮半分假也做不出来,直白道:“他已经得偿所愿,想必也知道我无心与他争,从前的事就不提了。”一笑又道:“他是我大哥,我那天叫他哥哥,他好像很高兴。”

他一副赤子心肠,至今不改,便不生在皇家,也是难能可贵。同霞感叹地点点头,与他切入正题道:“我先问你,宫中关于太子的流言,你可明白其中隐患?”

萧遮收了笑意,正色道:“太子看似位高,其实不过空名,比亲王更难做。先前的中书令戴渊被罢,听闻就是想与太子结亲,以图私利。如今风言又起,虽是拿五妹的婚事说事,其实如出一辙,无非是会让陛下猜疑,太子要越俎代庖。”

他近日困顿于家事,同霞实在不料他对这些毫不关己的外务能有如此通透的见地,听得心中一惊,惊而更喜,道:“七郎,你真是长大了。就是这个道理!”

萧遮惭愧一笑道:“小姑姑,我毕竟还比你大几个月呢,你别总拿我当孩子看,说话口气跟我娘似的!”

同霞认可道:“好,那我再问你,太子认为消弭此次风言的办法,在于解决你五妹的婚事。而你五妹当初能够册封公主,是由你向陛下提及,太子不能越俎代庖,你就可以顺水推舟吗?”

萧遮不假思索道:“当初是你让我去向陛下提议,陛下很快就答应了。五妹其实也可怜,与你一样生而失恃,却远不如你得陛下宠爱。如今她也到了许婚的年纪,我娘既代理后宫事,公主的婚事本也是娘应该思虑的。我去求娘做主,也是顺理成章。况且,我与太子一向不亲近,就算陛下知道是我的主意,应该也只会可喜我们兄弟和睦吧。”

他说得合情合理,甚至略带义无反顾的意味,同霞一无稀奇。因为这正是太子会为这种危及储位安稳的大事,而来求助于一个感情至浅的兄弟的原因——

萧遮还是过于纯情,并不明白太子一时的善意不等于一腔的真心。但太子却了解他,知道他还分得清轻重,必定会与他们的小姑姑商议此事。太子是想向同霞求解。

同霞于是摇头道:“兄友弟恭自然是好,但陛下会疑心太子与臣子私交,就不会疑心太子与兄弟,甚至与后宫同谋吗?七郎,你若不想害了你娘,连累妻儿,还有你的岳丈,就不要在此时犯糊涂。”

萧遮果然无此深思,面色一白,惊惧道:“我不会……我不会,可太子怎么办?他没了高家扶持,孤立无援才只能想到我,我做不到弃之不顾。他和娘,和你一样,也是我的至亲啊。”

同霞见他眼中闪动泪光,心中一时五味交杂,沉默半晌,道:“陛下未对高氏留情,却转而就册立了太子,可见陛下本就爱重太子,便不会因为几句查无实据的风言动摇国本。你就告诉东宫来人,此时管理好东宫上下的口舌,余者如常便是。”

“这意思是什么都不做?”萧遮疑惑道。

同霞解释道:“戴氏女终究不过一个臣子之女,可公主的婚事却不是朝臣家事可比,任谁去提都是画蛇添足,只能是陛下做主。只有心虚才会冒进,而太子无愧于心,自然就坐得住。”

见萧遮脸色渐渐宁定,又指点他道:“我还有句话请你代转,戴家事后接连风言,未必是空穴来风,积羽沉舟,群轻折轴,请太子殿下多多留心吧。”

萧遮至此已完全清明过来,长舒了口气,喟然点头,又不禁苦笑,最终不再一言。

*

许王前脚才走出郁金堂侧的花厅,隐藏在围屏后的旁听者便转了出来,径去长公主身畔坐下,将手捧的一碗汤药举起就道:“吃药。”

同霞皱眉瞥了眼碗中黢黑的药汁,屏息道:“你的得意门生说了这么多,你就没有想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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