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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美人怨深(1 / 2)

长姐的私心?

高惑这才感到不解,猝然抬头,又极快回避,眉头深深皱起,“小人……小人抵京数月,不曾也无意擅见长姐。”

他颇显慌促,但短短一句却是深中要义,同霞便知他果然已经不是昔日的高二公子,心中欣慰,从袖中取出了那封来自深宫的书信,“你长姐已替你想好了该如何做。”

与同霞和元渡初见此信时一样,连日不曾黯淡的鲜红之色也让高惑身心俱是一震。他颤颤接下,自入目起,这并不冗长的文字便如同才被烈火焚化的铅液,连续不断,汹涌异常地灌入他的心胸。

竟不知是剧痛还是沉重,许久过去,脸色已成雪白,终才勉力发出一声嘶哑的问询:“姐姐她,还好吗?”

同霞全然明了他此刻心境,摇头道:“这信是袁良娣替她送来的,我有半年不见她了。但听闻,她如今虽然位卑,除有太子诸多眷顾,那位袁良娣也与她相邻相伴。否则,如此攸关性命的大事,她也不会暗暗托付袁妃。”<

见他攥着长姐血书的手,腕部暴起青筋,不由提点他道:“这封信不可留存。高奉仪既叫你离开繁京,不可再回兖州,须避开太子耳目,那始宁公主大婚日便是良机。届时宫中欢宴,太子必会伴驾,无暇他顾,我会安排好车马,叫李固和荀奉护送你出城。其后如何应对太子,你不必管。只是,你可想好了去何处安身?”

高惑情态动作纹丝未改,像是离了神,并没听人说话,忽然却一展臂,将手中书信送入了身侧煮茶的风炉之内,纸张引火瞬成灰烬。他抬起头来,眼中变得一片肃穆:

“我会离开繁京,就到琼州去,我大哥那处好歹也须人祭扫。只是太子遣来关照我的人不定何时便会来探视,若是看见长公主在此,定于事情不利。请长公主与高学士早些回去吧。”

同霞从没在这位故人脸上见过如此神情,既不知再说什么,也明白不可久留。便点了点头正欲起身,却见一直静坐的元渡反又神色奇怪,眼睛只盯着案角摆放的砚台。

是一方辟雍形制,柱足雕刻成兽蹄状的白玉砚,他们才已听见高惑解释给两沙弥的话,知道这是高琰的遗物。

“二公子能否将这砚借我一看。”不必同霞发问,元渡已说出主张,淡笑又道:“我曾在令尊书房内见过此物。”

高惑虽感意外,也深知他与父亲的前尘,无谓推拒,双手端起交付于他,随口解释道:

“这是先父由来珍爱之物。当日金吾围府,我只以为所有财货皆已抄没。但太子为宽慰姐姐,想给她留下些许无伤大雅的念想,便暗中安排,换出了这方砚台。我离开时,姐姐又交给了我。”

元渡将砚反复细看,如同鉴宝一般,听来说道:“看来太子也曾留心,知道这是令尊的爱物。”

高惑点头道:“太子自幼由高庶人抚养,自然知晓些高家的事。”

元渡终于看完,原物归还,却又道:“玉砚虽然常见,这辟雍形制,又是兽蹄足,看起来倒像是禁中内造。”

高惑也知这形制不是寻常坊间造物,却实在不知来源,舒气一叹,道:“自我记事,此砚已在先父书房。我没有问过先父,他也不会同我说起这些。”

话到此处,元渡心知已经说尽,最后点了点头,“多谢二公子赐教。”

*

若是没有高奉仪血书一事,于此初雪之际,夫妻应该早已赴南英山完成了遗憾两载的梦想。然而这一封血书实在又算不得什么变故。否则,他们怎能知晓,当日石破天惊的大事,当日不堪再见的故人,并不需要一场旷日持久的隔绝,就可以坦然面对。

就如同那泣血的高奉仪,短短一年之前也不会想到,绝境里唯有昔日异己可以托付至亲,也只有昔日异己伸以援手。更不可预料,那昔日将自己视如敝履的丈夫,一朝遂志,反而对她生出了义无反顾的爱意——这让人不寒而栗的爱意。

“臻臻,当心脚下。还有什么心事,上车再慢慢想。”

夫妻离开高惑的小院时不过辰时两刻,这偏僻的古寺实在冷清,也实在利于清理思绪。同霞是听到元渡叫她,方才意识到出了神,抬眼一笑,与他谈论道:

“我从前一直以为,太子重名且逐利,更有野心,这既是他出身所定,也是境遇所致。却没有想到,他竟然也知爱人。只是,迟了些,也过了些。”

叹了口气,又道:“按高慈信中所说的时间推想,他有接高惑回京的心思,就是因为高懋受萧姣所累,被陛下赐死。那时高家旧案又被挑起,他竟敢铤而走险。稍有不慎,为陛下知晓,岂不疑心他勾连逆贼,意欲篡

政?他真是忘了,当初陛下留下高慈,就是为了替他撇清干系。如今那些煽惑天心的风言未必没有抬头之势,他竟又不顾,还想促成高氏姐弟在宫中相见。这不是望他姐弟速死,嫌自己的储位太稳,又是什么?”

元渡自然也是心知肚明,一笑却道:“其实太子想要取悦心爱之人,所作所为,并非全然无益。”

同霞知道他不是糊涂人,蹙眉看他片刻,明白过来:“从前连一根玉簪都分不出高低,刚刚对着高琰的砚台倒赏鉴得仔细,还不快些交代!有什么名堂?”

元渡抿嘴不语,揽扶她的手臂微微收紧,直将她带出寺门,抱进车内,嘱咐了荀奉启程,这才松口一呼气,道:“我是发现,有一只砚足上暗刻了两个字。”

同霞自进门便专心面对高惑,不是临走发觉,还不知他分了心,问道:“什么字?又有何奇怪?”

元渡细细解说道:“我初入高琰书房时,因这砚台形制特别便有留心,知道它是宫中之物。高氏三代联姻皇家,有些内造器物自然寻常。后来我常见高琰一边与我交谈,目光有意无意便会瞥向那砚台,这当是极为珍爱才会形成习惯。”

同霞领会他的意思,顺势想来,说道:“虽是内造器物,倒也不算无双珍宝。以高氏昔日地位,除了天子玉玺,府中要什么宝贝没有?”

元渡点头一笑,继续道:“所以我也好奇,虽不能轻举冒犯,像今日这般拿来细看。时日一长,也叫我看出些蹊跷——那砚台一圈柱足都雕刻了同样的兽蹄纹,却有一只兽蹄下端光泽反常,似乎纹路不同。”

同霞刚刚也离得近,还随他注目了半晌,却一无所获,他这双眼睛倒是亮得吓人,心中大感钦佩,催促道:“到底是哪两个字?”

元渡牵住她双手,道:“那时我只是好奇,就是才见高惑捧在手里,也只是想起那点不同。直到看他摆在案上,近在眼下,我才忽然发觉,那是字迹——宝婺,宝物之宝,神女之婺。”

“宝婺,婺女星,高琰还有钻研星宿的喜好?”同霞只觉惊奇,“又遮遮掩掩刻在那处做什么?”

元渡却缓缓摇头,正色道:“臻臻,你可知道,西慈太后,临淮公主,她的名讳就唤作,萧宝婺。”

*

积雪的庭院恢复了寂静,高惑沉溺其中,通体冻得僵硬无觉,唯有缓缓流淌的泪水为他一无表情的面孔增添了几分生机。他目光所及的院门,访客早已去远,无声无息,就像阔别的这一年。

只是她没有想过,今生还能再次与他相见,而他却无数次有过这样虚无的幻想。他再也不能有所作为的余生,自私而贪婪地让她成为自己的美好的梦境。直到数月前的秋日,兖州的明月与繁京一样圆满的那天,他得到了以身入梦的机会——他呀,知道他不该来,只是甘愿将一切归于混沌,屈服于所谓的身不由己。

他从来都是身不由己。但他果然见到了梦里人,就算是志得意满了。不必再等下一个春风得意的时节,此时此刻便是独属于他的风流。

他终于清醒过来,泪水已经干涸,不必再去揩拭,仰了仰脖颈,转身入室。风炉的火烧得正旺,釜中茶汤再度滚沸,温暖潮润的水汽肆意弥漫,渐渐渗透进他脸上干冷的肌肤。

他感到抚慰,舒了口气,只是未及再坐下,门外忽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向他笑问:“二公子近日可好?臣奉命来问二公子安。”

此人是东宫内常侍邵庸的亲信,每次出现必以此话开场,他微微点头,也例行回道:“我一切都好,劳烦内官代我向殿下请安。”

内臣双手交握腹前,眼珠早将室内环顾,最后定在案上未及收起的两只茶盏,问道:“二公子是刚刚是在待客?”

太子虽然冒险将他接来,安置在此偏远古刹,也是对其高氏身份有所慎重。所以也嘱咐他不可随意交往会友,暴露行藏。听这小臣如此问,他便知其中疑心,略作一想道:

“哪里有客?就是那两个小孩子,今天又来讨我的糖吃。我正好吃茶,就叫他们作陪。谁知他们得了糖,哪里有心坐得住,一溜烟就跑了。”摇头一笑,又道:“正是,还要劳烦内官再替我买些糖来,今天都叫他们拿去了。”

内臣经常往来,知道确有两个顽皮的小沙弥。果然不是出了差错,这才暗松了口气,一口应下买糖的事,又好言劝道:

“二公子放心,殿下与奉仪都记挂着公子,只是近日天寒路滑,宫中事情又忙,只好请二公子暂且忍耐,总不必到过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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