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1 / 2)
荒无人迹的郊野,无数对虫翅摩挲着发出擦音,那些低鸣隐没于风吹拂草叶的梭梭声响,窸窣如一场正下落的细雨。
蒲琢将一只手横搭在额头上,半合着眼望向天空。
满盈月如镜笼纱,那些离散飘忽的云被晕得浅薄,蒸汽水雾般空空游荡。
在这透亮的光景之下,澈净无垢的藏蓝色天穹也缀不住半粒星子,寥远得寂寞。
寂寞,寂寞将风息虫鸣吞噬殆尽,也把他的心剜出一个巨大的孔洞。
洞的另一头,是依偎着向他展开怀抱的父母,是大笑着朝他伸出手的孟玹,他挣扎着向前扑去,却被从孔洞中乍然迸出的火线缠绕,牢牢固定在了原地。
他咬着牙挣拉,力气大到额角鬓边都绷出青筋,但那些燃烧着的火线依旧纹丝不动。黏稠的血不断从剜开的伤口边缘泄下,丝丝缕缕拉扯着覆上他无比思念的三张脸,将其通通浸润到模糊不清。
在倾倒的血瀑之中,旧日所有的回忆都被蒙上一层锈红。
这无边际的红涌水般蔓延,浸湿父母和孟玹齐齐呼唤着他名姓的声音。于是那遥远的声音也和他们被扭曲成血色剪影的身形一同颤抖着泼散,阴影纠缠成团,越发深邃的同时也越发黯淡。
蒲琢的嗓子骤然发紧,他拼命地想叫喊出什么来,嘴唇张合间,却连一声气音都无法呵出。他拼尽全力探出的手被锁在半空,愤怒又无助的视线穿过伸张的指缝,却拢不住任何一抹混沌远去的影。而那经由喷涌鲜血洗礼透彻的孔洞,宛若一只眨动的眼,慈悲又冷漠地注视着他。
在这焦红的血肉之眼见证下,蒲琢再次被所爱的一切抛下。
孟玹艰难地撑起身子,凭此形态回到人间界中,于他来说竟变成如负重潜水般难过的事了。
不知是人间界和地狱的空气压强不同,还是另有原因,他只觉得好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攥紧了他的整幅躯体,并不断用力挤压着——这让他胸腔憋闷喘不上气,连移动尾巴尖都觉得费力。
好不容易拖着累赘的尾巴移动到蒲琢身边,孟玹就瞧见顺着少年眼角淌下的泪。松到一半的气卡在喉间,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去接,那滴泪却直直穿透他早已异变的指爪,坠到了床板上。
啊?孟玹瞪大眼睛,抬起手对着月光看了看。
清冽的月光像沉入水面一样从他的皮肉骨穿透而过,一瞬间,他怀疑自己只是一场阵雾,于梦中短暂地盘旋上升,随时会消散在风中,从他的天使身边再次坠落地狱。
戌老板未免也太不靠谱。认清现状的同时,他更加觉得难受——脱离了肉体的灵,轻飘飘无所依凭,连空气的重量都变得清晰,轻而易举地如山压制着他。
月光偏移,从碎瓦间安静降落的光柱将侧躺着的少年柔软笼罩,蒲琢无意识地将自己蜷缩得更紧——这细微的动作飞快扯回了孟玹的注意力,他收回傻举着的手,小心翼翼地伏低上身,将侧脸靠上蒲琢的头颅轻轻蹭动,假装自己能感受到那毛绒绒的触感。
“没事啦小琢,”孟玹双手虚虚环绕住蒲琢,整个人都缩进了少年身后窄小的缝隙之中,闪烁湿意的漆黑蛇尾一圈圈盘绕上少年单薄的身躯,看上去好像从背后密不可分地贴拥住了那个在梦中落泪的少年,“我回来啦。”
孟玹的低语注定无法传达给第二个人,不断绝的泪顺着蒲琢的侧脸落下,被沁凉月光折出湿漉漉的委屈。
绷紧的尾尖不安晃动,孟玹徒劳地一遍又一遍用指节蹭过那些水痕,却始终无法感知到指节落点下柔软皮肤的温度,亦无半点水液停留上他指尖。
但他却忽的凭空生出幻觉,虚擦过泪水的手指仿佛正被那些液体灼烤,火辣辣的疼牵扯心脏,撕开一道空浮黑洞,将他回到蒲琢身边的欢愉悉数吞食,余留落不到实处的干渴与恒痒。
他的天使,究竟为什么还如此难过?
那些给他带去苦难的人明明都已经消失,还存在什么令他烦恼的事吗?
孟玹紧紧贴住蒲琢,将头深深埋进少年的颈窝,那股让他安心的甜蜜气味瞬间包裹上来——蒲琢身上萦绕的气息还和之前一样,好像他不在的这些日子也并没让这个坚强的少年发生什么改变。
他将手臂越收越紧,这拥抱的假象维持起来比他想得要更加艰难。他用力呼吸,汲取令自己上瘾的气息同时,强烈的窒息感也攥紧了他的气管,令他头脑发昏。
他在甜蜜与痛苦间昏昏沉徘徊,被窒息驱导的麻木灵魂中所余不多的清醒部分,也全被他用来追逐他的天使身上的气味,却后知后觉品出那甜蜜之下盈出的悲伤。
怎么样才能让你不要再这么伤心?
收紧的双臂终于还是落空,他无法再给予他的少年最真切的拥抱——孟玹迟钝地觉察出这个事实,于燃烧得愈发旺烈的干渴中短暂地触碰到答案的边缘。
死灵魂所归依之处,是绝无法和他的天使所在世界重合之地……吗?
他徒劳地再次紧收双臂,在越发沉重的疲累中失去最后一丝意识。
“怎么又在哭鼻子?”
草叶不怀好意地在鼻尖来回搔动,持续的痒意带来一股无法抑制的冲动——蒲琢猛地坐起身,连打好几个喷嚏。
“果然还是离不开人的小孩子呀,家长一旦不跟在身边就急得连做梦都会哭哭呢。”
蒲琢揉着鼻子朝身侧看去,一夜未归的男人笑眯眯地蹲在床板边缘,一根细长的草叶被他夹在指间晃动,坦然得十分欠揍。
“你在说什么鬼话?”一开口的沙哑嗓音让自己都吓了一跳,蒲琢低咳两声清了清嗓,“你这一整晚又干什么去了?”
十一撑着床向蒲琢靠近,夹着草叶的那只手被他抬起,大拇指从蒲琢的眼角快速一抹而过:“不会真是因为我没陪你所以偷偷哭了吧?诶,原来你是这么黏人的人设吗?”
润润的亮光呈在蒲琢面前,他一愣,模糊的梦境早已沉入层层封锁的记忆深处,于是这湿润的证据便透出无端倪的软弱。
“我也没办法呀,晚上更方便搜集情报嘛。”
“果然猫猫还是黏人的,所以平时都是在傲娇吗?”
……
不再搭理十一叽里咕噜的碎碎念,蒲琢利落地翻身起床,在绕过十一的同时顺手抽出那只草叶,团吧团吧扔在了一边。
“说起来,小蒲,你有感觉到周围凉飕飕的吗?”十一突然停下自语,转头看向整理衣装的蒲琢。
铃铛的碎响和着从枝桠烂瓦间投落的阳光摇晃,明明回来的路上还觉着热,从什么时候开始阳光照在身上都变得冰冰凉?嘶,好像就是从他踏进这方破屋、蹲下身开始骚扰这小子开始的吧?
“没有。”蒲琢停下动作,认真感受了两秒暖暖的阳光,“也许是你年纪到了。”
“你在说什么鬼话?”十一瞪圆了眼睛,抱着自己手臂发抖,叮叮当当响个不停,“我靠,这里真不会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嘤,是爹地错了,爹地不该把你一只小朋友放在这里整整一晚。”
捏得紧紧的拳头砰地落在十一头上,蒲琢抿着唇角再锤下一拳:“走了。”
“嗷!”十一捂住遭受双重暴击的头,倒在床板上滚来滚去,“被带坏了!我的猫还是被臭老头带坏了!啊啊啊一切都是可恶团长的错!”
蒲琢毫不犹豫地大步迈出屋子,将十一逐渐夸张的鬼哭狼嚎甩在身后。
脆嫩草叶倒伏在他脚下,泵出一汪汪汁液,晨风将它们在死去瞬间炸开的清澈气息卷起,混入由吵闹开启的新一日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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