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1 / 2）

秦主管将围着的薄纱稍稍散开，指尖抚上自己喉头，慢慢下滑：“在狂犬来之前，一直都是我哦。”

孟玹明白现在的自己不存在汗腺，不会有流汗的情况发生，但当他看清秦主管从喉咙到肚腹那条狰狞的伤疤时，他却觉得自己每枚鳞片下都沁出了冷汗。

“我侥幸还没死，也希望你活得更久一点，至少不要那么快就辜负戌老板的期望。”秦主管拢好薄纱，又继续向孟玹介绍他将要面对的各位对手、需要理解的各种规则。

孟玹一言不发，紧紧贴在秦主管身后，向中心的斗兽场逐渐靠近。

斗兽场已复归平静，三个火红皮肤的小恶魔提着清洁工具飞来飞去，很快将血迹明显的地方打扫干净。

刚还亢奋喊叫狂犬名姓的看客们此时又分散到各处斗笼前，将新的赌注下给笼中斗兽。

孟玹随着秦主管的轨迹滑向斗兽场通道，明暗交接处，他好奇地抬头，这才发现斗兽场的上空悬着无数白色的羽翼——那些或残破或完整的巨大羽翼，无一例外的，每一羽翅根都带着喷溅的金色血迹，昭示着其是如何被暴力拔下主人的身躯。

不知这些羽翼是何时被悬挂上去的，那些不垂落的金色血液此时仍在羽毛间流淌，散发着柔和苍白的光。

孟玹望着头顶上的累累巨翅，白光眩目，他竟生出些想要落泪的冲动。

“往这边来。”秦主管的声音唤回他的理智，孟玹不再去看那些悬挂的翅膀，收回视线时，他往高处观台方向瞥了一眼，那上面也已空空荡荡。

他随着秦主管滑入了漆黑一片的走廊，耳边只有鳞片摩擦地面发出的窸窣声响。

不多时，走廊尽头出现了一扇雕花石门，秦主管将手搭上去，轻轻推开那道门往里走去。

孟玹跟上前去，看看秦主管纤细的手腕，又看看厚重的石门，毅然决然用头顶上了门。石门后移出一段距离，但孟玹头顶的鳞甲也因用力过猛崩出一道裂口。

吐着信子的小蛇嘶嘶嘶地晃进了门内，迎面就被庞大黑影笼罩而下——那头巨狮的身体就摆在屋子中间，影子如山一般绵延。

那个被叫做戌老板的长发男人斜持着长烟杆，背对着孟玹站在巨狮身前。

他的身形本就单薄，跟巨狮对比便更显瘦弱，但孟玹非常清楚，他在地狱遇到的所有存在中，这个男人是最危险的一个。

戌老板微抬手指，从烟钵中又飞出那些炽热的炎蝶，火光丝丝缕缕缀在它们颤动的蝶翼上，在空中柔软浮动。

蝶群轻巧落在了巨狮的身躯之上，于是赤红的火就此燃起。

孟玹本以为巨狮已经死去，但当那火逐渐连成片时，他却看到狮尾虚弱地摆动了两下，再眨眼，它的尾巴已被赤红卷入。

“它还活着……”孟玹的喃语被灼烧的噼啪声所淹没，几息之间，那山般的身影就已经融化坍塌。一只炎蝶从余烬中腾起，纤长的虫足带起一颗剔透的红宝石，送到戌老板摊开的掌心中。

孟玹齿间泛起冰冷的涩意，他向那道背影发问：“这是什么？”

“这个？”戌老板拈起那颗红宝石，对着光打量，“是给狂犬的工资呀。”

红宝石反射出的火彩一瞬而过，变成了流经孟玹食管的那些碎屑。

他想到之前戌老板塞进自己嘴里的那颗宝石，或许也同样是谁的遗骸。

“要加油哦，小蛇。”戌老板抛接着那颗宝石，从孟玹身边走过。

男人荡起的发尾和裙摆像阵捉摸不透的风，短暂吹走孟玹刚落入地狱的迷惘，又吹来更多的困惑。

这是孟玹第一次和戌昭打交道，就将自己唯一的赌注压上了牌桌。

在目睹罪人恶魔如何被煅烧成流通物后，孟玹成为了第一百号斗笼的笼主。

然后是九十九、九十八……四十九。

他仍然没学会化人，哪怕只是上半身的人形，但他已在做蛇一道上非常熟练，经由他演绎的、纯粹的暴力绞杀已成为很大部分看客们心爱的戏码。

他们开始称呼他为，黑蛇。

“黑蛇，你是不是又快晋级啦？”打杂工的浣熊很喜欢找孟玹聊天——从被孟玹一不小心救了一命之后。

不过孟玹也不排斥，毕竟在这里，并没有几个人愿意跟他说话。

“唔，是快了。”孟玹盘在休息室的椅子上，浣熊的喋喋不休像是催眠曲一样，让他昏昏欲睡。

“感觉黑蛇你的年纪也不大诶，怎么这么年轻就……”浣熊的嘴突突起来就刹不住车，话出口，脑子才反应过来自己问了个不该问的问题，“啊……对不起……”

为什么呢？因为想成为小琢的骑士呀。孟玹吐吐信子，闭着眼睛装作没听见。

休息室内的动静渐轻，随着浣熊退出房间的脚步声，门锁发出合紧的咔嗒脆响，与此同时，孟玹睁开了眼睛。

他支起前颈，感受空气中声波的震颤。休息室之外，浪潮一般的欢呼怒鸣永不停歇，但他突然从心底升起汹涌的难过和寂寞。

随死亡一同埋葬的那些情绪在此刻反刍，害怕、恐惧、孤独、不甘……那些将灵魂再次溺毙的负面情绪拉扯着他下沉。

他突然好想念、好想念小琢。

半月间，他从不休息，甚至连伤口都不管，就这样从第一百个笼子搏杀到第四十九个。

可就算这样，也还是太慢了，他得快点、再快点回到小琢身边去。

斗赛一场接着一场，孟玹倒在了第四十三个笼子里。但幸运的是，对手比他更先倒下。

孟玹疯了般的打法终于让旁观的秦主管按捺不住，她看着盘窝在角落里、伤痕交错的那条黑蛇，语气带着几分嘲弄：“何必用这样的法子寻死，你只管说一声，就算会被戌老板找麻烦，我也一定帮你了结掉你自个儿。”

孟玹已经疼到双眼模糊，他偏头看向秦主管的方向，一片静象之中，有一段细条条正烦躁地快速拍地，因此他的视线也定在其上——是秦主管的尾巴尖儿。

“你倒是给我说说，是不是真的不想活了？”

“不……我是太想……太想活着了。”孟玹抽着气忍疼，说话的动静像在哼哼，“我需要好多好多的罪恶值，现在……太慢了。”

秦主管拢着身上的薄纱，眼神复杂地盯着孟玹：“你要是真那么着急，就先养好身子。有时候，慢也是快。”

“不行，我必须得快一点……我已经，慢过一次了。”孟玹在剧烈的疼痛中又看到了那场大火，他用尽全力奔跑，翻过围墙、跑过原野、踩过小河，熊熊烈火映红天际，又逐渐变成几缕灰烟，他却始终也无法抵达那里，“我不能，再那么慢了。”

秦主管很想捏着这犟小子的七寸把他甩甩清醒，但看着他一身的伤，只叹出一口气：“戌老板把你交到我手上时，应该没想过我真能还他一条死蛇吧？你先养好伤，下次上场，你跨级去二十号斗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