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1 / 2）

汹涌蛇潮带来湿滑细腻的挤压感，缓慢绞紧了被裹挟其中的孟玹。恐惧和痛苦在他心中无限膨胀，逐渐扭曲成烈烈燃烧的怒火。

他在挫骨窒息的折磨中翻转双颌，凭借本能狠狠咬上缠绕自身的束缚之物。幼蛇新生的牙细密锋锐，每一颗都是带着倒钩的凶器，它们轻易突破鳞甲刺入皮肉，牢牢锁住那条倒霉的毒蛇。

那条蛇起初并不慌张，在地狱徘徊的岁月已足够让它学会熟练操纵这幅躯体，它弹出盛满毒液的管牙，毫不留情地回口咬去。

大量的毒液注入，孟玹却丝毫不受影响，他笨拙地收拧身躯，柔韧的鳞片随着肌肉紧缩荡出波浪似的起伏。他的每一段躯体都好像存在自己的意识，交叠着在猎物的要害部位绞紧。

在逐渐增加的压力下，毒蛇终于觉出不妙——它已然被捕食者牢牢摁在餐盘之上，只能被迫感受脏器摩擦腔壁的绝望，或许下一秒，那些热烫的液体就会喷薄而出，变成食客喜爱的新鲜调味料。

这新生儿学步般的绞杀如此可笑，但它为什么却无法逃离？

随着不明显的喀嚓一声，失去动静的毒蛇成为了此次诞礼上的第一个祭品。

绵延的疼痛远走，渐起的酥麻痒意不断抓挠大脑神经，孟玹在恍惚的飘然中产生了前所未有的饥饿感，烧得他晕头转向。雾蒙蒙的灰蓝眼眸散去焦距，只剩下不断裂张开合的上下颌抖动着吞咽。

吞咽，无休无止的吞咽。

贪食的婴孩在蛇潮中横冲直撞，饱食养分的躯体在短时间内不断膨胀充盈。翻涌交缠的蛇群被他盘压在身下，纷纷扭动着却不得逃脱，身处其中仰头吞咽的孟玹，此刻就像是被群蛇簇拥着一样。

“哇，是一个很能吃的孩子呢。”

嗒哒嗒哒的声音由远及近，一匹踏着地火的黑马从至黑至暗处朝蛇潮走来。那匹无鞍的马太过巨大，以至于走到近处，那些被声音所吸引的蛇群才发现马背上还侧坐着一个人。

“大人，救救我们！”群蛇纷纷绷直躯体想要靠近那声源，却又被那马蹄下猛然窜高的地火驱赶，像弹簧一样弹回原地。

“灵薄狱怎么总聚集着这么多垃圾，”马背上侧坐的长发男人懒洋洋地伏上马脖，未持烟杆的手梳理着柔顺卷曲的浓密马鬃，“都是给那只蠢笨看门犬准备的饲料吗？”

“大人……大人，我们都是追着光来的……”唯唯诺诺的回应声中，夹杂着持续不断的碎裂声和吞咽声，“救救我们吧，大人！”

“光？”男人轻飘飘吐出一口烟，微眯的桃花眼转向孟玹，不再搭理那些没有价值的垃圾们，“啊，我说怎么闻到了天堂的臭味。”

“一个没有资格下地狱的小子，仅靠天性就能吞吃这么多恶魔，有趣诶。”男人撑着马背跳下，裙摆被地火点燃也不在意，兴致满满地朝被食欲支配的孟玹走去。

被抛下的黑马不耐地打了一个响鼻，看着在裙摆上晃荡的火焰，还是跟了上去，停在男人身后垂头咬灭了那些顽皮的地火。

周遭发生的一切都没能让孟玹停下进食，他敏锐的灵魂早已被层层封裹，蛇躯只被原始的欲望驱动——直到一丝奇异的香穿过缝隙被他感知。

那似甜似腥的味道浓郁得像一块厚重绒布，从封裹他的饥饿中寻出间隙，流入其中将他缠缚着狠狠拉出，像脱去胎盘一样帮他挣脱了束缚。

“呕——”清醒过来的孟玹刚把卡在喉咙的未知物体吐出，一口烟雾就袭面而来。

再次被那甜腥气包裹，冲脑的晕眩中，孟玹发现自己恢复了少许视力——他看到面前杵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他下意识探出舌头去识别信息，却被来自极近距离的威吓感惊到后仰。

“好孩子好孩子，别怕。”那人影动了，孟玹看着逐渐放大的黑色影子扭曲着朝他延伸，顿时弹簧似的挣扎起来。

但下一秒，他就被挟住了七寸。

极速收紧的蛇躯将长发男人紧紧缠绕，但每一片鳞都在这缠绕中发出尖叫，他像是缠住了一块熔岩，不管肌肉怎么用力，都对绞住的那个躯体产生不了丝毫伤害，反而灼裂了自己的皮肉。

“还没清醒吗？”长发男人含入第三口烟，正欲冲着蛇头吐出，那耷拉着头的小子就已经开始左右摆动着脑袋躲避。

“清醒了，我清醒了！”孟玹不愿去思考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苏醒的大脑却本能地不断反刍那些记忆，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像是怪诞梦境中的无序情节，他已经在硫磺和血液的气息中浸泡太久，实在不需要再加入一味泛腥的烟雾再做熏烤。

“那你还想缠着我多久？”烟钵敲上孟玹的头，“事先声明，我不喜欢太缠人的类型哦。”

在黑马不耐的响鼻声中，孟玹松开了缠绕着男人的身躯：“谁要你的喜欢？我只要我的天使……”

啊，但是自己已经身处地狱了。孟玹后知后觉地呆住，终于意识到死亡给自己带来了什么——他永远失去了他的天使。

被释放的蛇群爬过满地残余蛇尸奔逃，在悚然的窸窣声中，长发男人却笑了起来：“每一个尚存欲望的灵魂都会回归地狱，你和你的天使迟早能再见哦。”

“才不会了，小琢会上天堂……”带着哭腔的反驳让男人笑得更大声了。

“亲爱的，已经没有天堂了，”孟玹望向那模糊人影，却突兀撞进一片深黑的海，海面浮动着闪烁的碎冰，又像是窥探的裂隙，“无论你去向哪里，何处都为地狱。”

男人黑色的巩膜清晰倒映在孟玹眼底，在那片温柔的海，孟玹看到男人向他伸出手：

“来吧，这是我们的国。”

“为什么我不能上马？”孟玹艰难地在地上扭动爬行，他实在是怀念拥有两条腿的日子。

“闻先生不喜欢被别人骑在身上啦。”侧坐于马上的男人点着脚尖，笑嘻嘻地俯视孟玹，“爬快点哦，跟丢了可就没办法啦。”

“我其实也并不是很想跟着你……”

“啊啦，我突然想起一个法子可以去人间界诶，是什么办法来着？”

“大人，我愿意追随你！请让我跟着你！”

吵吵闹闹中，孟玹发现周围的黑暗在慢慢如雾消散，暗红色的天际出现了此起彼伏的建筑物顶。死寂得仿佛只剩他们三个的道路上，也逐渐开始出现来往的身影。

那些身影都非人形，高矮胖瘦、佝偻伸曲，全是类人的怪物。孟玹看来看去，惊觉下地狱后，好像只见到过坐在马上的这个长发男人拥有囫囵人形。

“那个……我还能变回人类的样子吗？”孟玹眼带希望地看向男人。

“能呀，”男人拈着烟杆，细薄的雾从他唇边溢出，“你吃了那么多恶魔，怎么样都能有个人形啦。”

不等孟玹开心，男人又接着说道：“只存在于上半身的人形也勉强算人形吧。”

“我是说像你那样。”孟玹的话音刚落，黑马的后蹄就已向他踏来。

孟玹急扭身躯，缩成一团躲过后，简直气得想弹起来咬上这匹可恶的马的后腿。

“蠢货，罪人恶魔永远不可能再当人了。”黑马像是忍耐到了极点，在焦躁的踏步声中，接连的响鼻带出滚烫的火星，它终于放弃缄默开口，“别再对一个贵族恶魔散发你的愚蠢了，失礼的小鬼。”

“好啦好啦，这里没有人冒犯到我。”男人环抱住黑马的脖子，安抚性地蹭了蹭马鬃。

孟玹无措地盘在地上，尾巴尖儿僵硬竖起，他并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