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1 / 2)
“好孩子。”那个男人露出满意的笑容,金丝绞成的眼镜链随着他伸手的动作晃动,“过来,到我这里来。”
被白色小羊皮紧裹的那只手骨节分明,稳稳停在半空。蒲琢松开攥着的门把,朝它走去。
抬腿——啪,缠绕着鞭梢的白手套缓缓用力,优雅地将浸过水的马鞭拉直;落脚——嗒,皮质手套的触感像虫足蹭动,从脸颊滑过,擦去了苍白面颊上沾染滴落的血与汗。那些记忆的碎片在一步步靠近中不断闪回,逐渐拼凑成一只黑色的爪,将他的心捏弄把玩。
漫长又短暂的幻觉在手腕被扣住的瞬间消散,蒲琢垂首站在姨父身边,动也不动地盯着被抓住的那截手腕,软糯的小羊羔皮在他的皮肤上摩挲,随之而起的耳鸣来得猛烈,盖过了面前这两个绅士最后的寒暄。
“多谢院长这些时日对小蒲的照顾,”姨父放下横在膝上的文明杖,姿态闲适地起身,轻轻以杖触击了两下地面,“那么,期待下次与您在庄园的再会。”
“我的荣幸,克劳利子爵。”院长笑眯眯地起身送行。
蒲琢被姨父牵扯着行动,像是一具精致的棉偶娃娃。他们沉默着下楼,脚步声外,只有手杖点地的嗒嗒声在回响。
蒲琢在好几个瞬间都产生了莫名的恐惧和动摇,直到终于行至停靠在院中的车前、面对司机为他拉开的车门时,他才深深呼出一口气——姨父并没有带保镖来。
他回头望向孤儿院的主楼,覆满青苔的砖墙包裹着自己常待的那扇窗户,刺眼的反光下,隐隐约约能瞧见其后晃动的人影。
闪烁的光斑由点扩散成片,蒲琢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的同时晃了晃自己被拉着的手。他不清楚姨父到底有没有注意到他的示意,毕竟这动静不会比雏鸟的挣扎更激烈:“姨父,我的东西还没拿……”
“你有带什么东西来吗?”姨父侧过身,冷淡的视线自上而下,手上半分力道没卸。
“是父亲的遗物……”蒲琢瑟缩着避开姨父审视他的眼神,“我怕被偷,埋在了后院的树下。”
“哦?你父亲的遗物?”克劳利似笑非笑地重复了一遍蒲琢的话,捏着扣在掌中的手腕一提,强硬地逼迫他与自己对视,“真是稀奇,到现在你还能给我惊喜。”
“走吧,我陪你去把它拿回来。”
蒲琢再次被姨父拽着移动起来,踉踉跄跄地朝后院走去。
“他要走了。”大白看着坐在窗沿上的孟玹,终于忍不住出声。
少年斜倚着窗框,额头贴着玻璃朝外张望着。他看得认真,所以并没回应大白的话。
窗框里,小小一点的人被拖拽着走过院落,在上车前突兀地回头看向他。
唰啦啦——
那些老得不知年龄的树被风拂动枝叶,细碎的光点漂浮其间,鱼似地游动。隔着如水波纹晃动的光影和斑驳不清的玻璃,他看到那汪被光穿透的蜂蜜浓稠到快要滴落。
“玹哥,你不去……”大白还在吞吞吐吐,孟玹已经撑臂跳下窗沿,飞也似的顺着楼梯三步并作一步地往下跳去。
“……和他告别吗?”倔强地将话说完,大白原地一挥拳,也跟着向下跑去,“靠啊,玹哥等等我!”
转过墙角,炽热的空气都阴凉下来。
不远处,那颗叶繁如盖的古树根系外露,将周围的土块拱得乱七八糟。
克劳利不再往前,皱着眉就要回头看向蒲琢,而就在他偏转头颅的刹那,尖利的玻璃刃由下而上向他的喉咙袭来。
“你聪明的小脑袋瓜就想出来这样的笑话吗?”克劳利甚至没有后退,他举起手杖,用杖首将尖端已经碰触到他喉结的碎玻璃轻巧拨开,“我以为会是更有娱乐效果的节目。”
面前的少年怒目圆瞪,泪水却不受控地往下流淌,他的一只手仍捏在克劳利的手中,而持刃的那只手,却被一个突然出现的黑衣人牢牢抓住,止在克劳利的喉前。
明明很顺利,明明就快成功了。蒲琢咬着牙用力,却怎么都不能让那停在克劳利要害处的尖端再近分寸。他被黑衣人攥着的那截手腕已经肿胀发紫,疼痛和绝望使他颤抖不停。
“老实说,我有点失望。”克劳利用手杖支起蒲琢的下巴,欣赏着他神情绝望的泪面,“上一次的惊喜可是有趣多了。”
“还是说我不该带着家仆来参与你的游戏?贪心的孩子,一对一是你父亲的特权。”
“不过,看来你们父子俩的运气都不太好,总是成为游戏的输家呢。”
迷惑的情绪冲淡了些许恐惧愤恨,蒲琢木木地张合嘴唇,沙哑地发出疑问:“什……么?”
也许克劳利现在的心情非常好,他少有地展现出自己的耐心,决定为面前迷茫的少年做出解答。
他放开蒲琢的手腕,将紧紧包裹手指的小羊皮手套逐根扯松,最后轻轻一抖,白手套啪嗒落地。
蒲琢从未见过姨父取下手套的样子,他一直以为这只是虚伪者徒劳的装饰,但此刻,看着那只手,他突然明白了——对于姨父来说,手套不是装饰,而是罪证的掩饰。
一个子爵的手,绝不可能像克劳利这样遍布烧灼伤疤,除非他曾用这手播撒过罪恶的火种,被不甘的黑炎舔噬过掌心。
“你!”难言的剧痛从胸腔开始蔓延,蒲琢恍惚间觉得自己的心已经碎了,碎成无数肉块肉屑,叫嚣着冲撞躯体七窍。他再次嗅闻到腥臭的炎息,眼泪被蒸干,只剩淡红色的液体不知倦地顺着眼角漉漉,“是你!你这个卑鄙下流的杀人犯!”
蒲琢声嘶力竭地号哭,拼了命地想扑向克劳利,企图用手中的玻璃碎刃狠狠贯穿他的头脑。这挣扎早已不是少年应有的力道,黑衣人只得紧紧缚住他的双手,用膝盖顶住他的背脊,将他压伏在地。蒲琢还在挣扎,他的一只手腕折在了禁锢下,却越发激起他的凶性。黑衣人已经不觉得自己压制住的是个人类了,食肉的野兽挣扎起来也不过如此。
“为什么这么激动呢?”克劳利用手杖抵着蒲琢的后脑,狠狠将他面朝下摁在地上,“我都还没生气,即使是失去了应得的胜利品。”
“你也想学你父亲那样,愿赌不服输吗?”
他赢下了和淮生的游戏,于是他向妻妹的房间扔进了一根火柴。羊毛绒的地毯在第一颗火星落下时卷起了热浪,红色的幕布下,他兴奋地弯腰行礼,邀请淮生一同逃离——就像平日玩闹时邀请共舞那样。但为什么呢?为什么淮生要用那样的眼神看着他呢?为什么淮生不愿意和他一同走呢?淮生,淮生……赢了游戏的,明明是我啊。
黑色长发像翩跹的蝶群,在红色的浪潮中腾跃。克劳利徒劳地伸手挽留,却只抓住了滚烫的灰烬。他撕碎燃烧的幕帘,砸动焦热的门窗,皮肉不知被粘黏在何处,也听不见血液蒸腾的声音,终于,他看见火中相拥的两人——黑色和蜜色的长发彼此缠绕着融化。
为什么呢,淮生?
“为什么呢?”克劳利喃喃。
“杀……人……犯!”蒲琢呜咽着、发出夹杂着血腥气和土沫的嘶吼。
克劳利刚想勾起嘴角,却被一团迎面而来的风狠狠撞离了蒲琢身周。一个精瘦的短发少年将他掀翻在地,牢牢压在他的身上俯视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淬冰似的冷漠,望着他像望着一具尸体。
大脑后知后觉被贯穿的疼痛,克劳利垂眸看向少年撑在他胸口上的双手——交握的掌间,一柄花纹繁复的银质水果刀插入他的心脏,连刀柄都没入了胸腔。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黑衣人还压在蒲琢身上,蒲琢的脸仍埋在沙土之中,跟着孟玹来的大白停在墙的拐角,被眼前发生的一切震在原地动弹不得。
“子爵大人!”鲜血从被捅开的创口中喷溅而出,数个黑衣人从角落涌出,将孟玹和克劳利团团包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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