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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2 / 3)

欢呼声停止一刹,随即又再次掀起“格里芬”的浪潮,除了在这浪潮之中夹杂进了一些不屑的嘘声,一切好像跟那道跌撞而出的人影出现前没有任何区别。

伽珈弭看着那道人影,明白了为何此人出场得如此狼狈——

被反缚在背后的双臂之上,圈圈缠绕着粗沉的铁链,而铁链上连着套在此人面上的铁口枷和收紧的项圈,下连着抑制双腿活动范围的束具。累累伤痕浮现在此人赤裸的身体上,新伤交叠混杂着旧疤,甚至还有汩汩红流正从他新鲜豁开的伤口中涌出,畅通无阻地自他伤到触目惊心的躯体之上淌落——只因为他此刻连一丝蔽体的布料都没能拥有,更别说任何能用于止血的扎布。

如果他是这些单纯看客中的一员,大抵也不会为了这样的选手欢呼吧。

这样瘦弱、这样伤痕累累,注定是不被期待的、平平无奇的“饲料”罢了。

“你不要看他现在是这样,狂犬可是曾经创造过最长时间守擂、最多连胜场次记录的,当之无愧的不败之王咧。”一个陌生的声音突然在他的身边响起,伽珈弭偏头,发现一个矮小的中年男人正对着他说到。

这个陌生的人类大概是观察了他很久,才能在第一时间发现他的疑惑并同他搭话。

放在以往,伽珈弭通常会无视掉蚂蚁的声音,但现在他确实是有些好奇——对这个所谓的“不败之王”。

如此不受期待的、血淋淋的王者吗?

“嘿嘿,您看上去是第一次来这里吧,”中年男人挤出讨好谄媚的笑来,“很少在平民的观席上见到您这样贵气的老爷呢。”

广场上,两位看上去实力悬殊的角斗士已经发起了第一轮交锋。

周遭的欢呼喝彩声一波接着一波,完全盖住了此处细微的说话声。

中年男人的目光从只有贵族会使用的银质面具上扫过,到底是没瞧见眼前这个与周围人都格格不入的贵族启合嘴巴,但又担心是自己错过了回答,只得更加讨好地继续说下去。

“狂犬以前在另一个角斗场的时候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咧,那个时候他可威风了,整个角斗场,包括外面那些去踢馆的家伙,没有一个能有打败他的实力。但狂犬其实并不嗜血,每次角斗在打趴对手后就会止手,也从来不为了观众老爷们的想法去故意戏虐对手。”

被大幅度束缚住行动能力的人在巨人面前显得有些过分纤弱瘦小,但面对袭来的重拳,他依然发挥出了此时他所能办到的极限,险之又险地避了开去。

“您可能不知道,根据获得胜利的次数和观众们的投票,斗士们也是有排名的,越往上的斗士能拿到的赏金越多。但在狂犬的时代,嗐,不止是咱们城的角斗场,附近好几个城邦加起来的所有角斗场里的斗士都只能去争抢第二名,即使是从来得不到喜欢看血腥场面的观众们的投票,但纯粹只为挣钱的观众们都可喜欢他了,只要是狂犬出场的场次,没有人会把钱押给其他斗士。”

但幸运不会每时每刻都降临在同一个人的身上,刑具一般的束缚和从未得到过治疗的身体终究还是没能跟上他的战斗意识,他被巨人格里芬擒住了身躯,狠狠掼了出去,重重撞击上地面,激荡起一阵剧烈的尘土。

“啧,那个时候别说给狂犬造成伤害了,能挨到他边儿的斗士都能算作榜上有名的厉害人物。说起来也真是唏嘘,我竟然还有些怀念狂犬百战百胜的那个时候。”

尘土之下,可见蜷曲起来的身躯已经陷入了巨大的痛苦,那人剧烈地颤抖着,让人怀疑在下一刻,他或许就会得到解脱,让自己就这么死去。但遗憾的,他还是在巨人格里芬向他走来之时,挣扎着用下巴和膝盖撑着地面将自己拱起,重新把自己投入了这没有尽头的苦痛洪流之中。

“但不知道为什么,狂犬待着的那个角斗场突然有一天就开不下去了。按理来说,他这样厉害的斗士在这种情况下都是会被各个场子抢着要的,但那个时候却没人敢去接手……虽然是斗士中的不败之王,但对于您这样的贵族老爷们来说,嘿,这些都是瞎扯的戏谑称号罢,本质上斗士也不过是厉害点的,能带来些许乐子的奴隶。”

“他们都说,狂犬是得罪了某位贵人,才搞得自己待着的角斗场落得了个凄惨下场,自己也没办法被原来的主子脱手。”

但这样的躯体根本无法做到任何像样的反击,浅薄的防御也无法阻挡巨人格里芬带来的强有力攻势。那个人到现在还活着,只不过是因为巨人格里芬还在考虑着这场角斗……这场虐杀对于现场观众们来说的观赏性。

“那个角斗场的主人到处想法子,狂犬的价格一降再降,但实在是没招,连其他斗士都被卖掉了,狂犬他都还没能被接手。后来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狂犬竟然流落到了这里,变成了‘陪练’。”

“一开始谁都不知道狂犬的去向,只知道这个角斗场来了个厉害的陪练,只要给钱就能想怎么使用就怎么使用。嚯,您应该不知道陪练的作用吧?都怪我没有为您讲清楚。”

“斗士们其实就像狗一样,训练斗士和训狗没有区别,在任何时候都是需要夸奖和正向激励的。胜利能为他们树立足够的信心,促使他们在正式比赛的时候表现得更好。所以一般陪练都会是些闯出了些名头,但因为种种原因不再能继续用于比赛的斗士,他们在成为陪练后唯一的作用就是帮助还能够继续上场的斗士们建立自信心。”

“也就是在剥夺这些陪练的反击能力后,让自己的斗士处于足够安全的情况下能够无限制地去获得胜利。啊,所以我们大家一般也把这些陪练称作活沙包。”

“不败之王的名头足够响亮,在这种时候也同样好使,这让狂犬成为了最受欢迎的陪练。那些曾经被他踩在脚下的对手们终于等到了能够没有任何意外地将他打倒的这天,又怎么会放过他呢。最开始的时候,来的还都是些厉害的斗士,使用次数多了,耗损过大,除了只想折磨狂犬的几人之外,那些榜上有名的斗士都不怎么来了,说是没有再能从狂犬这儿得到提高的余地,对他们来说,狂犬已经连当陪练都不够格了。再之后,就连刚出道的斗士也都能点到狂犬作为陪练……咱们也不敢揣测这个角斗场背后的贵人到底是怎么想的,这不就跟用金块磨石头一样嘛。”

“但奇怪的是,后来狂犬又被放上斗场了……您说说,用到都快破烂的沙包怎么还能当新的一样去用呢?那个时候大家都还没想通这一点,只是为了曾经的王者回归感到兴奋,嗐,都以为狂犬还跟最初一样厉害呢。”

“嘶,那一场我也亏了不少呢,明明狂犬当时的对手只是一个新手斗士……不过那场比赛之后,就没人敢再往狂犬身上押注了。”

“您如果看了那场比赛,就知道为什么现在他一出场就都是嘘声了……嚯,您看,就像现在这样!”

或许是不间断的痛苦终于激起了他最后积蓄的血性,在一次艰难的闪避之后,他终于做出了想要反击的前置准备动作。相比巨人格里芬显得娇小的身躯也是他此刻最有利的武器,憋着一口气,仅靠双腿的动作窜上格里芬如山一般的身躯。能在这样的身体状况下做出这样的冲刺,已经足够看出这个人曾经该有多么强大。

但就在他不断躲避着向他拍来的巨手,终于接近巨人格里芬脆弱的防守薄弱之处时,一声淹没在人潮欢呼声里的短促哨声却使他的动作突然顿住,而下一刻,他就被巨人格里芬扯住腿扔飞了出去。

伽珈弭抿着唇,发现好像除他和场上那个已陷入虚弱状态的斗士之外,再无人注意到那声短促的哨音。

巨人格里芬用脚踢动了两下软软趴在地面之上的那人,对不再挣扎的对手失去了兴趣,大吼一声,开始兴奋地绕场回应着观众们的热情。

“我刚刚说的那场比赛也就像是这样,明明是有可能反击成功的,但狂犬就是在最后一刻掉了链子。要我说,他就是失去了斗士的自信心才变成这样的,不过也是,当了那么久的陪练,是个人再站上角斗场都只会恐惧得想要立刻逃跑了吧。”

不,那才不是陷入恐惧的眼神。

伽珈弭将一块金铸币弹进中年男人的口袋中,再其惊讶狂喜的叠声感谢祝福声中扯高自己的兜帽戴上,逆着庆祝的人潮,沿着来时的路穿行而出。

他实在不觉得这有什么乐子,也不信伽珞闻会对这种剧目有什么兴趣。

这种角斗已然丧失了最基础的公平,在他看来,这并非场上斗士一对一的对决,而更像是此处众人对一头陷入绝境的狼王阴险卑鄙的围猎。

崇尚骑士道的伽珞闻会喜欢这样的场面?

“你又骗我。”终于将吵闹到令人头疼的欢呼喝彩声甩到了身后,无人经过的僻静之处,伽珈弭仿如自语。

“怎么是又骗你,”戌昭委委屈屈的声音贴在他耳边响起,“难道你以为是我想看才叫你来的吗?”

“是是是,只有我才喜欢这种恶劣低俗的玩意儿,”炎蝶的翅翼扇拂过他的颊侧,留下毛绒绒的痒意,“伽珞闻最高贵了,雅得很。”

怎么觉得来人间之后戌昭变得更加幼稚了呢。

伽珈弭狠狠一闭眼,再睁开,红瞳中的情绪又被好好收敛了起来:“我没有那么想。但是大人既然把我骗……让我来到此处,一定是有原因的吧。”

“哼,”炎蝶的触须恶狠狠地甩动,“这个角斗场背后的老板就是伽珞闻哦。”

模拟出来的呼吸频率断了几秒,伽珈弭睁大眼睛,拟态的瞳孔收缩成横:“嗯?”

“什么?”

中年男人的那些话在他的脑海中翻腾而过,用这样恶劣的手段去折磨一个奴隶,怎么可能是伽珞闻干得出来的事呢?

“弭,人类的多变性你不是最了解不过了吗?”夜风中的声音忽远忽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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