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秋雨缠绵积蓄了半日的秋雨……(1 / 2)
积蓄了半日的秋雨,终究是降了下来。暮色未至,天光却所剩无几,尽数被天边浓重的乌云吞噬,昏沉沉压在人身上。细密雨线如针般,追着风,扑到窗台,打湿一片。
偶有几滴溅到李羡脸上,像被什么细小的东西叮了一口。清寒。
“殿下,秋雨寒重,莫在风口久站了,小心着凉。”灵犀捧茶步入饮绿轩,温言劝道。
饮绿轩临水而筑,夏天凉爽,是个绝佳的避暑之地,除此以外的其他时节却十分凄冷,尤其是下雨下雪天。
不知殿下为何偏挑此时独自来此。
窗前的李羡闻声微动,目光从屋外混沌的天地间收回,落在灵犀奉上的白瓷茶盏上。盏中汤色赤红,热气袅袅。他只瞥了一眼,便轻轻摇头。
他今天喝的茶够多了,舌根上尽是挥之不去的涩感。
灵犀会意,悄然将茶盏置于案几,柔声探问:“殿下在想什么?”
李羡的视线重新投向窗外。池面被雨点击打出无数密集的涟漪,圈圈扩散、交叠、破碎,仿佛记忆蔓延开来。
他回答,声音被雨幕压得低沉:“在想小时候老师带我读史的事。煌煌《史记》,有十二本纪、三十世家、七十列传,十表八书。老师带我读的第一篇却是《商君列传》。”
时至今日,李羡也能成诵:“于时太子犯法。卫鞅曰:‘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将法太子。太子,君嗣也,不可施刑。乃劓其傅公子虔,黥其师公孙贾。明日,秦人皆趋令。行之十年,秦民大悦。道不拾遗,山无盗贼,家给人足……乡邑大治。”
说到最后四个字时,李羡的语气明显沉重了几分。
灵犀不解,“老先生不是不推崇商君的严刑峻法吗?奴婢还以为老先生会先教殿下《五帝本纪》。”
就像《关雎》之于《诗经》,《五帝本纪》作为《史记》的首篇,且三皇五帝更是人们心中的圣君典范,似乎理所当然是君子所学之要务。
李羡嘴角弯了弯,“他叫我别知法犯法,否则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他。他想安安稳稳告老,自己姑且也算个美髯公,不想到了落得个割鼻刺面的下场。”
李羡作为太子,老师也都是万里挑一。教过他的人很多,但唯一能正儿八经称一句“老师”的,只有曾经的中书令加平章事——皇帝亲封从一品太子少师。
太子被废,太子少师自然也当其冲,但因为年高德劭,鞠躬尽瘁,没有加罪,允他请辞归隐,也算留了个体面。后由尹昭明接掌相位。
如此看来,似乎也应了《商君列传》所记。
一旁的灵犀听明其中原由,不禁也跟着笑了笑,“老先生总是这般风趣。”
李羡没有接话,目光定在雨雾弥漫的水面,像是在自言自语:“以前觉得商鞅变法,魄力非凡,现在想想,若无秦孝公慧眼识珠、鼎力支持,恐怕也难成事。否则可能就是韩昭侯和申不害了。”
申不害是同商鞅一样的法家名士,重术治。申子辅佐韩昭侯变法,内修政教,外应诸侯,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灵犀不甚懂这些朝堂典故,只安静侍立一旁。
雨珠胡落,风声呜咽。
李羡轻轻叹出一口气,混在风雨声里,几不可闻,似是随口问:“她呢?”
哪个她?
灵犀反应了一瞬,答道:“已经离开了。神色匆忙,东西都忘了。”
似乎还哭过。
看来吵得不轻。
殿下是因此来这个清冷之所吗?灵犀心想。
李羡对自己离开垂星书斋后的事一无所知,收回远眺的目光,问:“什么东西?”
“一幅字,卷首题有‘雪霁初晴’字样,”灵犀回答,“奴婢准备等雨停了再叫人送还,以免沾损墨迹。”
“不用了,拿来给我吧,”李羡吩咐道,“再帮我备车。”
灵犀微怔,“殿下要去京兆府吗?”
李羡摇头,“京兆府尹是个躲事和泥的高手。前脚有人举报,后脚大理寺卿就到了。他知道事情不简单,怕惹祸上身,一边应承大理寺,一边又急急忙忙派人来知会我,就是想着两边都不得罪,届时好置身事外。大理寺卿的职级在他之上,虽然名义上是协同查办,八成是由着大理寺折腾。指望不上的。”
李羡略作沉吟,又道:“你且去,说是奉命前来查询情况,要京兆尹‘亲自’陪你去牢中探视嫌犯。若是见到用了大刑,私下告诉他,大理寺用刑素来严酷,他作为下官,当然应该尽职在旁辅助办案,可人毕竟还在他京兆大狱,且为官身,若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首当其冲的不是大理寺,是他京兆府。”
灵犀心领神会,趁机道:“不如命人传凌风回来,与奴婢同去。他是男子,行事也便宜些。”
“也好,”李羡不忘叮嘱,“你看着他点儿,别让他又乱说话。”
灵犀干笑点头,“那殿下呢,要去哪里?”
“洛园。”李羡淡淡吐出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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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洛园,不复春日的姹紫嫣红,也是菊英锦簇,流金叠翠,别有一番绚烂气象。
屋外,金黄的菊瓣仰承雨珠,娇不胜力。屋内,女子笑媚声颤,混杂着男人的轻语低吟,时高时低,丝丝缕缕。像那藕丝,沾上便解脱不开,隔着绣门透出缠人的春意。
“长公主。”喜文行至门前,轻轻叩了叩,低声唤道。
“嗯……何事?”里面传来慵懒的回应,短短两字,尾音拖曳上扬,带着情动未歇的微喘与餍足。
“太子殿下求见。”喜文恭谨回禀。
霎时,门内调情逗笑的声音尽数息停。房门自内开启,两名容貌肖似、身量相仿的俊秀男子翩跹出来,仅披着一片单薄松散的雪白长衫,袒露着大片胸膛,长摆迤在地上。两人与喜文匆匆点头致意,便疾步离开。
绣阁内弥漫着一股绝异于外间的融融暖意。丝绒般的万春香扩散在空中,混合着浓郁的果酒芬芳,以及若有似无的男欢女爱气息,熏得人脸红心跳。
万寿懒懒从软榻上坐起,松松披着一件薄如蝉翼的米色广袖纱衫,双颊犹带绯红,眸光潋滟。
“倒是稀客,”万寿随手将滑落肩头的薄衫拢了拢,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更衣吧。别让太子殿下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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