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亢龙有悔“大郎,该吃药……(1 / 2)
“大郎,该吃药了。”苏清方歪着头,嘴角噙着朵花似的,声音也拖得格外俏皮。
李羡蓦然回神,怎么听这个称呼怎么别扭,“你叫我什么?”
“大郎啊,”若无其事地抚平裙子,坐到斜对角,一副理所当然的做派,“你不是你家老大吗?”
同叶儿那番对话,倒给苏清方提了个醒:可不能再无意识叫李羡的名字,不晓得又要被谁听去。然“公子”二字,只流行于京城那样勋贵云集的繁华地方,自带两分矜贵之气,因这词本就是“公侯之子”的意思,家中与民间则多以序齿称呼,显得平易近人。
天底下最讲尊卑上下的,莫过于皇宫。李羡入主东宫时,最大的弟弟李晖还在张氏腹中,是以家中众多弟妹,除了一母同胞的安乐,从小都毕恭毕敬地尊他一声“太子”。“大郎、大哥”这类称呼,于李羡而言,陌生到了有点奇怪的地步。然入乡随俗,也无话可说。只是托苏清方的福,不知他现在到底是林大郎,方大郎,还是李大郎。
李羡眉梢微挑,探出食指,碰了碰碗壁,果然已放凉到了刚好的温度,二话没说,端起闷了。
他左臂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可以缓缓抬动,却使不太出劲,连带着指头也控制不好。好在右手无碍,能料理一些基本琐事。所以除了最初两日,他实在虚弱得连床也下不了,不得不让苏清方伺候了几天药食,其余时间,李羡但凡能自己做的,都不肯假手于人。
他并不享受被人伺候的感觉,反而会让他觉得自己无用,尤其是面对苏清方时,这种感觉更为强烈。
苏清方初时还会担心,后面便随李羡去了,毕竟她又不是他的使唤丫头,乐意给他端茶倒水。
也不知这补血化瘀的药方里哪味药奏效,奇苦无比。苏清方为李羡哺药时尝到,舌尖之涩,可持续半日之久,这辈子没喝过这么难喝的东西。一口闷完,哪怕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太子殿下,也免不了眉心拧动。
这会儿可没蜜饯给他缓解口头之苦,就算有怕他也不会吃,要嫌小家子气。
苏清方偷笑,伸手倒了杯清水,推到他面前,“不饿吗?”
“气饱了。”李羡端起茶杯,亦是一口饮尽,冷冷挤出三个字。
苏清方收紧下巴,呵呵笑出声,带着几分嘲弄的意味,“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大郎也是被关过三年的人,不会连这种寻常道理都不懂吧?”
李羡斜睨过去,“你以为我是因为失势被欺而愤懑不平?”
“那是为何?”
“不要明知故问,”李羡没好气道,“我恼火的,是这群县官欺上瞒下,巧立名目,横征暴敛,中饱私囊。”
苏清方抿着嘴摇了摇头,“我看不尽然吧。”
李羡愣了愣。
苏清方单手支起下巴,目光悠悠落在李羡身上,“大郎也是去过江南的人,对中饱私囊、仗势欺人之事,此前难道全然不知?你以前会如此大动肝火吗?莫说县令,刺史府台,五品之官,都不一定入得了大郎的眼吧。”
“因为你大权在握,顷刻间就可以把他们这样的稗官小吏明正典刑。可现在你什么也没有,身份,拳脚……”
她说着,还在他垂落的左臂上打了个转,“只能憋屈地忍下这口气。”
李羡嘴唇微张,却最终也没说出什么。
苏清方又给李羡续了一杯,嘴角挂着那点浅笑,好像这样话题就能松快些,“一县之权,倾轧而下,就可以压得这么多人喘不过气。上至一郡、一国,又有多少人化为滥权之下的枯骨。大郎再憋屈,也只是一时落魄,终有重返京师的时候。他们才是,可能投诉都无门。”
她给自己也斟满水,却没喝,只是低头看着里面自己的倒影,像是陷入回忆,“万寿以前跟我说,要抓住权势。可我总觉得,似乎不是这样。人可以因为得到权力而过得如鱼得水,难道就没有失去权力的一天吗?是不是无权无势,就活该任人欺凌?”
她自顾自摇了摇头,似是不认同,“权柄这种东西,从来就该被牢牢限制在那个盒子里。它不是人的私器,让某一个人过得好,或是让某一个人过得坏。而是要让天下人,都过得好。”
“你们,位高权重,看到的似乎也是很高很远的东西。你们有你们的大局,可没权没势的,也不该就是棋子吧?”
她从始至终没有抬头,语气悠缓得像自言自语。李羡只觉自己一个人把所有当官的锅都背了,而他并没有做过这些,不满反问:“我何曾如此?”
苏清方抬眼,目光直直地看向李羡,仿佛要穿透他,良久,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当初没有……”
她想说“求”,又回忆起那时的剑拔弩张,委实配不上这个字,改口道:“……没有找你,没有跟你大吵一架,你从来都不认识我,你会为我弟弟和表哥平冤吗?”
她停顿了一下,才说完后半句:“还是借此事,静观定国公和礼部尚书鹬蚌相争,坐收渔利?”<
李羡沉默。
蝉一直鸣。
于从前的李羡而言,哪怕帮齐松风锄过几回地,终究只是一种浅尝辄止的体验,离真正背灼炎天光的农事相隔万里。哪怕嘴上说着关爱民生,实际于他而言更多是一个庞大而模糊的群体概念,又或者他从小接受的仁君责任与要求。
所以,当他有他的大局时,一切也自然会化作他们权力棋盘上可供摆布的棋子。如同他去江南,更多出自的是针对政敌。于是暂时按下不表,为了钓出背后更大的鱼。
如果时间倒退,没有在外声音的干扰,那时的他会做何选择?
李羡回答不上来。
然苏清方并不是要翻什么旧账。在她弟弟这件事上,无论怎么说,她都记李羡一份恩。
苏清方笑了笑,宽慰道:“其实你也不必过于介怀。明天就能拆线了,再问问大夫你骨头恢复的情况,不日应该就能回京了。这几个鱼肉乡里的恶官酷吏,也就迎刃而解了。”
说罢,苏清方利落起身,收起空了的药碗,扬长而去,“只是希望大郎以后也能记得今日之境遇与悲愤。”
她好运气,遇到贵人愿意帮她摆平无妄之灾,可天底下多的是不幸之人,被权势滔天的人裹挟、碾碎。
脚步声消失于门外,小屋重归寂静。
李羡端坐良久,忽的逸出一声冷笑。
舌尖似乎浮起了未及消散的苦味。
这药可真难喝。
***
次日便是拆线的日子。老大夫接连跑了几趟,早已是熟客。也是年轻人底子好,能挺过鬼门关,伤口也恢复得很不错。
他打开药箱,拿出拆线的工具。手起手落,便剪断了缝合线,再用竹镊一丝丝从那愈合的肉里抽去。
李羡端坐在长凳上,扭着脖子,垂眸看到那结着连成一片的十字形血痂,短腿蜈蚣似的,只感觉到一阵蚂蚁爬过般的痒意。
李羡闲谈问起:“老先生医术如此精妙,是否想过去京城?想来即便是集结天下妙手的太医院,只要老先生愿意,也当有一席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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