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虎兕于柙正文完(1 / 2)
二十出头的青年,姿态挺劲,腰上束着段二指宽的暗色革带,左坠玉佩,右悬香囊,更衬得身量修长。就像屋外头刚长成的松树。夏天将临,枝繁叶茂,松香扑鼻,冒着不可抵挡的生气。
跨过门槛时,膝盖顶起前摆,又落回去。
他眼神那样镇定,那样泰然,又透着股凌冽,以至于让人忽略掉那杏黄长袍上的深褐,俱是沾染的血迹。有些已经干涸,有些尚显湿润。
皇帝看着他,看着这个自己寄予厚望又深深忌惮的儿子,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消散。
皇帝却缓缓勾起了唇,笑意微微,如同平常询问他政务,只声音有些暗哑:“处理完了吗?”
“处理完了,”他也平静得像日常禀奏,“万寿长公主勾结逆党,意图谋反弑君,已于乱军中伏诛。随行官员也尽数收押,待详细审问,查明是否有同谋者。城中,为防逆党余孽作乱,已命人加强武库守备,并暂时管控了几处关键城门,以防不测。”
大臣、武库、城门,各处关隘都被控制了起来。
到底是辅政多年的太子,思维活络、执行高效处,哪里是行将就木的老人可比?
皇帝低低地笑出了声,连连点头,“好啊,好。面面俱到,思虑周全。”<
若真要说,其实早在他选择相信苏清方,跟着下山,离开那个代表最高权柄的祭台,就已经败了。他再不是言出法随的皇帝,而只是一个普通的、衰老的、失去护卫的老人。
或许还可以追溯得更早一些。程高祗的任命,定国公的处死,也可能并非全是他圣心独断,还有眼前这个儿子暗中引导、推波助澜的结果。
还以护卫圣驾的理由,向他建言多调派禁军,实际都是程高祗挑选的故交旧吏。
大获全胜的青年却微微颔下首,竟还称得上虔敬,“得益于陛下的教导。”
他已经当面不叫父皇了。
他其实也很久没夸奖过这个儿子了。
他们终究变成了苏清方口中唯剩恭敬的君臣。
皇帝心头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悲哀与愤怒,恨恨反问:“朕已是风烛残年,迟早要传位给你。昕儿到底年幼,难堪大任。你何必兵行险着?”
李羡双唇轻抿,默然稍许,却并不是在自省,而是在思考:这是否是皇帝的苦肉之计或缓兵之策。
可惜,他已经不吃了。
当皇帝将苏清方扣在宫中作为人质时,当他在朝堂上为微不足道的过失一次次出言斥责时,他有没有想过自己此时这话?
李羡眉头微压,终于有了点悲怆,“就像,你不知道我会不会造反一样,我也不知道你会不会再重演一遍当年的事。”
不过是彼此逼迫着,走向预测的结局。
“你就不怕朕不愿下山?”
“那也不过是,死在叛军之手而已。”他语气有点轻飘。
皇帝愿意下山固然好,不下山也有其他安排。
皇帝太阳穴狠狠跳了两下,“你果然……一直在怨恨朕!恨朕欲死!”
“我曾经怨恨你,”李羡承认,又像更正,“怨恨你不彻查,让我蒙受不白之冤,让母后含恨而终。但我从来没想过,背后操手,本来就是我的父亲。”
“你……知道了?”皇帝瞳孔微缩,拧紧了眉头,“齐见山告诉你的?”
“重要吗?”李羡反问。
齐松风,定国公,抑或他自己察觉到的蛛丝马迹,此刻还重要吗?是他还能发挥皇帝的余威去追究告密者的责任,还是能借此抹去他曾经的凉薄与算计?
在初时得知,皇帝竟是骏山之变的幕后推手时,李羡一度想过,质问他这位父亲:武帝误杀太子刘据,尚知筑思子台以寄哀思。那么他呢?有没有哪一刻后悔过?
他现在什么也不想问了。
帝王是不会后悔的。
皇帝点了点头,像是认同,又或最后一点辩解:“临渊,朕希望你优秀,胜过所有人,因为你是朕最得意的儿子。可朕又害怕你太过优秀,光芒太盛,让朕感到威胁,感到……自己正在老去……”
他深深望着李羡的眼睛,一双年轻的眼睛,仿佛要穿透那层冰壳,看到内里,“朕是皇帝。皇帝,需要掌控一切……”
他声音突然变尖,“包括你——朕的儿子,朕的储君!”
他无法舍去身为人父的慈爱,也无法摆脱作为帝王的多疑,只看孰轻孰重。所以他在留苏清方在宫中,在朝堂指斥时,会想,再是头角峥嵘,也得服从他。
却也不过是眼前人表现出的假象而已。
此时此刻,皇帝真正理解齐见山的那句话,也是在此处说的:“太子早已长大成人,有他自己的判断与行事作风。”
可齐见山和他一样,都错误地以为,这个孩子会被眼前的噩耗转移注意力,会接受那个被修饰过的答案,会步入正轨。
实则他已悄然走上了属于自己的道路,一条更隐忍、更决绝、也更彻底的道路。
这么一看,齐松风和他一样,也是个失败者,都未曾完全看破这个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孩子。
业已二十四年。
皇帝微微扬起下巴,即便颓势尽显,即便性命操于人手,他也要维持着帝王的威严与从容。他直视着李羡,甚至有点亢奋,“现在,你可以杀了朕了。”
像他当年对病榻上的先帝所做的那样。
陈旧的,终将被崭新的取代。而崭新的,终有一日也会变得陈旧。
李羡却缓缓拱起手,行了一个标准的臣子礼,“儿臣岂敢做那弑君弑父之徒?今日之事,乃逆党作乱,陛下受惊,无法处理国事。为稳定朝局,平息叛乱,儿臣自当竭尽全力,代为理政,直至陛下圣体康愈。”
话音刚落,凌风已悄无声息奉上一卷明黄色的帛书。双龙抢珠的纹样在简陋的茅舍中显得格外刺目。他将帛书在桌上摊开,笔墨早已备在一旁。
“父皇是自己拟,还是请人代笔?”李羡问。
皇帝目光落在那空白的诏书上,想自己也将终结在一封手书上,只觉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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