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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他不爱他(1 / 2)

宝蓝色苍鹰服像浓重的乌云,迅速笼罩了整片朝堂。

因方闻礼案受到的责难已经过去,沉寂已久的皇家暗器再次锋芒毕露。

深夜寂寂,寥寥长街灯火通明,手持火把的卫所官兵将涉及赈灾粮一案的官员府邸团团围住。

无论是几品大员,剥掉官服,进了司直署的牢狱,都是囚犯。

火光印照着他的脸颊,总在祝卿予面前展露的那抹稚气荡然无存。那双总是乞怜的眼睛闪烁着精光,仿佛狩猎的野兽。

从前他学的是如何一击致命,如今要做的是榨骨吮血。

涉事官员家中老老少少几十口人,一排排骡马似的押解出府。庭院中摆着十几口木箱,不管是为官所得,还是祖宗遗产,全都抄没充公。

数日之间抄家的抄家,斩首的斩首,菜市口血迹未干,可这场杀戮仍未停止。

起初造访的那几家官员还会呵斥怒骂,现如今只要这身官服出现,全府上下便如雪地里拔光毛的鸡仔般瑟瑟发抖。

家产殷实的官员首当其冲,他们也乐于献出全部身家求得豁免。

凌昭琅看着名册上的一个个红色对钩,心想,饱受雪灾之苦的百姓应该能够活过这个冬天。但是不够,还要替陛下修缮他漏风的殿宇。

赈灾粮的钱款由户部经手,此次受难最多的便是户部官员。没被司直署遣人问话的官员更是胆战心惊,头顶终日悬着一把利剑。

户部主事詹弘平日多的是酒友,可近一个月的抓捕审讯,使得人人自危,他的家中也冷清了多日。

最近司直署突然没了动静,詹弘慢慢放下了心,他实在不能忍受这样的冷清寂寞,将藏了多日的家中舞姬都叫了出来,开了几坛好酒,在屋内宴饮作乐。

近些日子风声鹤唳,身旁无人共饮,詹弘便把小厮叫来同饮。

詹弘有些酒醉,但好多天没有这样畅快,直到夜深他也不肯离去。妻子派人来劝告多次,他充耳不闻。

乐声猝然停止,舞姬惊鸟般散去。詹弘强自睁开迷蒙的双眼,看见自己的妻子出现在门前。

詹弘拿起酒杯猛然掷去,骂道:“你没完了!老子喝个酒你也要管!”

妻子脸色苍白,嘴唇颤动,头颅微微向后示意。

詹弘醉得狠了,还未明白,便见一抹宝蓝色的衣角从妻子身后走出。

一时之间,酒全化作冷汗,詹弘的后背瞬间湿透了。他跌跌撞撞地从榻上摔滚下来,又手忙脚乱地爬起身,想说句话,嘴唇却颤抖不能出声。

凌昭琅缓缓走来,姿态轻松自然,打量四周,笑着说:“詹主事,好雅兴。”

詹弘哆哆嗦嗦地站稳了,说:“只是……这只是……”

这些天来,抓的是什么样的人,杀的是什么样的人,他心里太清楚了,否则也不会将舞姬乐师都藏起来。

詹弘满头大汗,他想不明白,自己是早就被盯上,还是因为自己的一时不察才要遭此祸殃。

自述无罪没用,进了司直署的大牢,经受一遍酷刑,没有人能不在供状上画押。

凌昭琅冷眼看着他的脸色变得一片青白,他像之前的所有人一样,在疯狂地思考脱身之法。

他很狼狈,和当初在崔府宴席上判若两人。那时候他还能无礼地挡住祝卿予的去路,纠集一群人高高在上地寻衅。可是现在,他看起来马上就要尿裤子了。

但是还太早,进了刑房再尿不迟。

一个多月来,那些鄙夷、痛恨和愤怒的目光统统化作了恐惧。刑房里血肉模糊,酷刑可以剥去任何一个人的体面和尊严。

起初他还无法直视,可见多了残破的、血腥的躯体,他发觉那不过是一滩血肉,会尖叫哀鸣求饶的肉罢了。

结束了这场闹剧,皇帝赏赐了他许多珍宝玩物,他的身份地位不同以往,行踪就要更加隐秘。

他总是能闻到自己身上洗刷不去的血腥味,他洗了很多次澡,多次熏香衣物,才小心翼翼地溜进祝卿予房中。

多次造访,都不见他的踪影。凌昭琅想起当初他放的狠话:如果自己再来,他就走。

这些人平日再如何针锋相对,面对司直署惨无人道的讯问,他们便会物伤其类。

祝卿予也是这样。

经过多次的暗中打听,他才知道,祝卿予作为巡视官,一个月前就离开了京城,此时正在梁州平息民乱。

几乎要怨恨起来的心绪再次平复,凌昭琅的心在等待中又忐忑起来。

他越往上爬,两人之间的沟壑就会愈深。他们最终会成为永远不能站在一起的两类人。

皇帝赐官,这是意料之外的事。他原本给自己设计了一个精妙的结局,最好就是死在野兽口中,死状一定极其惨烈,只要祝卿予看他一眼,就会终生难忘。

他自小骄生惯养,从来没受过谁的冷眼,永远只有他俯视别人的份。

从流放的那一刻开始,他的人生就彻底结束了,手上、脚上、肩上全是桎梏,任人打骂侮辱,毫无还手之力。

来到长安,无非是换个地方当囚徒。他没有地方跑马,再也看不见故乡的原野和高山,失去名姓、身份和高贵的地位,成了彻头彻尾的奴仆。

看到阿福出现在斗兽台上时,阿福是他,他也是阿福。在那一刻,他的脑海中有一道振聋发聩的声响。

可他低估了野兽的灵性,就像他高估了人性一样。

凌昭琅本来要的不多,只希望自己的生命能在他的心中留下刀劈斧凿般的印迹,数年之后他回想起来,全是自己最本真的样子。

愚蠢笨拙也好,纯真质朴也罢,那才是他想留下的东西。

可时至今日,他越走越远,不能再回头了。

他日等夜等,一有空就在城外徘徊。

梁州距离长安不远,这样的惨烈消息一向比风还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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