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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失温港(1 / 2)

我在狼藉的院子里找到了一个耳坠。很简单的款式,纯银,一个圈,没有任何装饰。遗落在窗沿边,沾上一些血迹,不知来自谁。

我把它放在掌心,捧着到水池边清洗。直到小半块肥皂都被冲断,我才舍得停下。

它一尘不染了。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流光。一晃,光点就在红砖墙上游移。吸引来午后打盹的几只小猫,追逐着扑咬那小小的光斑,不亦乐乎。我找来一面镜子,把它戴在右耳,原本空无一物的耳垂就忽然有了重量。

“到时候,我送你一个礼物。”

某一个瞬间,我才读懂何清的那句话。像是一种迟钝的破译,连带着答谢都无从言说。

土楼厅中无光,阴冷又空旷。我坐下来,看着桌子上的骨灰盒,仍旧有些恍然。娘没有拍过照,唯一一张照片就是办身份证件时的证件照。它就那么停留在盒子上,以一种低像素的模糊和老旧与我四目相对。

这就是娘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了。九十斤的体重化作一个小小的盒,音容笑貌,悉数以一张并算不上好看的证件照来作结。

哗啦。秋风拂过,吹动院中树叶。望出去,阳光穿透枝条,半截洒落在竹篓边。里头还放了些尾季的松露,卖不上价了,香气也不比从前。娘说那就算了,不如留着过节的时候做烤饼吃。

“我们小莫尼烤的玫瑰饼最好吃了呢。”

她总是这么说。说着、笑着,把我做的玫瑰松露饼拿去分,年年如此……

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炉子里已经飘出了浓郁的饼香。西南的山谷从不缺花卉,玫瑰更泛滥。烤到半分熟,再撒上松露回炉,芬芳的花香之中便会融进一种低沉的、隐秘的松露香。

多好的时节。

我用油纸把它们一个个包好。拿出放在枕头底下的户口本——这是欧阳老师帮我办完娘的葬礼时叮嘱我保管的,她说人可以什么都没有,唯独不能没有身份。

我说好。所以我带着我的身份坐上了去省城的绿皮火车。何清就在省医院。

我想见见他。

省城人人都讲普通话。讲一些语速很快的话题、指一些我认不得的路。兜兜转转到深夜,终于抬头看到红色的省医院灯牌,黑夜里红得刺眼。

循着问路。问何清在哪个病房。没人理我,大家似乎都很忙。

无法,只好一家一家找。把几栋大楼都跑遍,终于在顶层靠边的病房里看到我熟悉的侧脸。

“阿清!”

我叫他。却不想迎接我的不是一如往常的回应,而是何老师冷漠的一句:

“滚。”

其实我早知会如此。他讨厌我,讨厌我的家乡,更不要说何清险些因为我丧命。在娘的葬礼上,我听到村长和旁人议论说,歹徒的那把刀离何清的腹部脏器只差三公分。

所以被冷脸相待,理所应当。

“孩子他爸……”

“你还要帮这小畜生说话不成?”何老师暴怒,把气撒在欧阳老师身上:“我早跟你说过那老莫尼下流龌龊,小的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呢?还把他往家里带!差点害死阿清!你以为你这是做好事呢?你这是引狼入室!”

欧阳老师鬓发散乱,无助地望着何老师。白炽灯下,我看到娘送给她的那支银簪。分明有灯映照,它却黯淡无光。

“何老师,欧阳老师,我只是想来感谢你们。我做了些烤饼……”

“谁稀罕你的烤饼!”何老师将我怀中的烤饼打落在地:“谁知道你在里头加了什么东西!谁知道你是不是要害我们阿清!”

油纸剥落。烤饼一个个翻洒、滚动。还未停下来,就在何老师的鞋底被碾碎成渣。

我蹲下身去捡。楼道人来人往,争吵似乎都司空见惯,无人在意。

“带着你的东西滚吧。”何老师说:“有多远滚多远,别让我再看到你。”

落在地上的烤饼味道并不会改变。花瓣还是一样清香、松露也依旧馥郁。村子里不缺花和松露,但从来没人能烤出我这样的味道。有一年、爹还没有染上毒瘾的时候,他带我去赶市集。支一张小木桌子,把烤饼一个个摆出来。旁边放一个小炉子,满街都是烤饼的香气。那一次我赚了三十块,爹和娘笑得合不拢嘴,说我的手艺将来是能养家的,说我是他们的骄傲。

“可是娘,他们都不喜欢我的烤饼,他们把我的烤饼踩烂了。”

我才后知后觉,也许未来、在无穷无尽的未来,无论我再做多少炉烤饼、放多少应季的松露,都不会再有人如获至宝般喜悦——

因为,我已经没有娘了。

“笃、笃。”

忘了在楼道里坐了多久,耳边响起一阵轻轻的敲门声。抬头看,看到欧阳老师站在我身边。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摸摸我的头。然后打开病房的门,要我进门去。

“阿清醒了。他想见你。”

门从外面合上,里头的灯光昏暗,我只能听到机器运转的声音。

滴、滴。

“阿呷。”

我听到他叫我。很虚弱,如蚊蚋:“省城这么远,你怎么找过来的呀,火车吗?”

我没和他说来路多艰难,只难免叹一句:

“你瘦了。”

他不回话,只是望着我笑。一双眼睛还是那么明亮,仪器的光在他瞳孔中明明灭灭,好像火把节那夜燃烧的篝火。

“过来。”他朝我伸出手:“再离我近一点。”

我靠过去。下一秒,他的手抚上我的右耳。

“好看。它配得上你。”

指腹柔软,细细摩挲。皮肤的触感似乎终于融通了泪腺的开关,以至于在这瞬间,我终于能够哭出来。爹打我的时候我没哭、娘死的时候我没哭、被何老师打骂的时候我没哭,唯独捕捉到那么一点点温暖的时候,我的眼泪才舍得来到这世间。

真是,吝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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