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失明疤(1)(1 / 2)
川滇一界,天高云展。漫山绚烂,春秋四季姹紫嫣红。草野蜿蜒,梯田层层叠叠。海菜歌谣悠远,飘摇深谷之中。人行来往,耳际踝间银铃啷啷。偶有顽童石子投湖,涟漪激荡,彻日不息。
这是我生长的地方。某个小村落,农耕为生,世世代代。交通信息闭塞,以至于一直到十六岁前我都不会说普通话。
这里的春夏很漫长。纬度低、雨水多,是教科书上典型的温热带雨林气候。我见过最多的东西就是阔叶和菌类,颜色又深又艳,好像多年累积起的湿气都渗成了里头的色素。还有虫子:扑棱翅膀的、十几二十几只脚爬来爬去的、口器长而尖的、软又无骨要吸人血的,各式各样。本地人习以为常,几种没毒的炸来当家常菜,有毒的就用药草驱开,敬而远之。外地人则没这么幸运,大呼小叫哭爹喊娘的数不胜数,偏总有不怕死的冒险族要来探个新鲜,因而每年村里总要送几个人出去。站着出去的是少数,躺板板的才是大多。
何清是为数不多站着出去的其中之一。不过他不是来玩的,是跟着他支教的父母一起迁来的。十六岁的某个夏天,村委会那幢破旧的土楼突然挂上几朵大红花,村长拿个大喇叭扯着嗓子喊热烈欢迎何老师、欧阳老师前来扫盲。就是这样,我在九年义务教育的超龄边缘被拉去念书,从一二三四写起,学着念拗口难懂的普通话。我学不明白,总是神游发呆。后来想发呆不如去做点农活,再不济也能挣个一块八毛,好过让娘躺在床板上望天等死,便总缺席翘课,翻窗逃向田野中。
“莫尼阿呷!你又逃课!”
某一次的逃离,被何清抓个正着。他在县城一中借读,所以我见他的次数不多。偶然几次也是他放假,才有几面之缘。
“我不叫阿呷。”我纠正他。彝语里的“呷”并不念xia而是ga,只是他父母不知道,照着户口本上的汉语发音念,以至于每次他见到我总要叫我阿瞎阿瞎。彼时我也不懂“瞎”是“瞎子”的“瞎”,只是单纯觉得他叫错了我的名字,我不开心。
“好吧阿ga,你又要逃课去哪儿?”
“回家干活。”
“你干活能挣多少钱?不如现在好好念书,将来走出大山去。”
“我不会念书。”这是实话:“我只知道娘看病要钱。我没有钱,我得挣钱。”
“你娘得了什么病?”
“不知道。”
他有些无语:“你连你娘生了什么病都不知道,怎么给你娘抓药?”
“有村医。”
“你说村头那个赤脚医生?他连行医资格证都没有!”
“什么证?”
“行医资格证!”
听不懂,但我估计他是在说村医的不好。可村医抓的药确实让娘不再彻夜彻夜咳了。我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相信他。懒得搭理他,三两步跳回家去了。
扛着松露收工的时候正是傍晚。夕阳火红,坠入山谷。我拎着刚抓回来的草药扎子推开门,刚想给娘煎药,却不想撞见爹正对娘大打出手。
“钱呢!老子问你家里的钱呢!”
娘有肺病,本来说话就困难,被爹掐着就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睁瞪着一双眼睛,目眦欲裂。涎液润湿她的唇角,一双苍白的手无力地悬在空中挣扎。
“你放开娘!”
陶罐摔到爹背上,他放开了娘。下一秒又把怒气转移到我身上,狠狠给了我一个耳光。
“白眼狼,老子白养你这么大!敢打老子,老子今天弄死你!”
接着他抄起一个搪瓷缸来砸我的头。我一下就昏了,脑袋嗡嗡响,眼前一片血污。听见娘尖叫一声,朝着爹扑过去。撕咬抓挠,很快又被爹按在地上往死里打——这是常态,是染上毒瘾和赌瘾的爹带来的血腥的常态。
“干什么呢!别打了!”
家门被踹开,何老师和村长抄着棍棒闯了进来。恰好娘被爹扔到墙脚,撞到盆盆罐罐,竹篓倾倒、松露纷飞。
其实松露是很香的,我知道。但它们沾上了娘的血迹,落了我满身。
于是此后,松露在我的记忆里就总是带着血味的。加上我们这里的人都叫它无娘果,这种不吉利的叫法便让我畏惧着失去娘,进而厌恶着它、害怕着它。
“小莫尼,没事吧?”
一双手把我搀扶起来,是何清的母亲欧阳老师。她温柔又关切,而我却不敢触碰她的袖口。怕我浑身脏污,弄脏了她洁净的衣服。
“谢谢老师。”我说。拽拽村长的衣角,央求他把我爹抓走。可村长也无奈:他每次都把我爹送到山下的派出所去关着,但过不了几天就又放回来。
然后今天的惨剧,就会一遍又一遍重复上演。
“你们送阿呷莫去卫生院。”阿呷莫是我的母亲:“莫尼的话……”
“我带小莫尼回家过夜。”欧阳老师说:“孩子一个人在家不安全,我带他去我那里住两天。”
“那,谢谢欧阳老师了。”村长如释重负,将我留给欧阳老师,快步离去。
再见到何清的时候,他正在写作业。我第一次知道这个世界上有被称为“写字台”的漂亮平整的桌子,也是后来才知道那个可以随意变黄或者变白的灯叫做“台灯”。
“阿瞎!你怎么了!跟谁打架了?”他见到我,扔下笔,大呼小叫。
“那么多话,老老实实写作业去。”欧阳老师训斥他一句,又给我找来干净的衣服:“刚好暖壶里还有点热水,差不多够洗个澡。小莫尼你先去吧,脏衣服放那就好了。”
“可那是我的洗澡水——”
“懂点事,别胡闹,老实写你作业去。”
何老师和欧阳老师住的是村委会腾出来的“教师宿舍”。单独一层,虽然老旧,但房间足够多。木板门后就是“浴室”:一个小板凳、一个大木盆。一排暖壶摆在一起,贴着很多个标签,但我认不得上头的字。
“小莫尼?”欧阳老师轻轻敲敲门:“你还好吗?”
我说还好。声音很小,并不确定她有没有听见。
“不要直接用开水洗哦。”她又叮嘱我:“要用冷水兑。红色的壶里是开水,蓝色的是烧开晾凉的冷水。”
原来标签上写的是水的温度吗?
真是令人羞愧。总是翘课,字都认不出,还要欧阳老师亲自关照。
“也怪不得我家的松露总比别人家卖得便宜,”我忽然想:“谁叫我自己太不争气,不认字,连讨价还价都不会。”
好像流泪了。但娘说男子汉不能哭,我只好用热毛巾擦上血迹斑斑的脸,抹掉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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