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苦渡身(1 / 2)
咣当撞开门跑出来的杨伦吓得来人小退了半步,雪白的长眉跳起来,下意识训斥道:“多大个人了,一点儿不稳重。”
看清来人,杨伦骇浪滔天的神色一黯,又静回上岸的平潮,走过去给徐三爷布置了凳子,准备去烧水沏茶。
“行了别忙了。”
徐三爷出言拦住杨伦,指一指桌边儿示意他坐。
“我刚刚听见有人说你店让砸了?怎么回事。”
群众团结多么紧密的社区,好处却没一次便宜了杨伦。
杨伦没想到消息这么快就传到徐三爷耳朵里,没想好说辞,只是搪塞道:“玻璃没装好,掉下来了。”
“放屁!”
徐三爷吹胡子瞪眼,啪的一拍桌子。
“你以为老汉儿是老糊涂了!?”
往事纷杂,心里头有一万头牛践踏,蹄声嘈杂到杨伦一时什么也听不清,直愣愣说:“该我的。”
“什么叫该你——臭小子,我给你挑的店,什么砸就砸了!”徐三爷分毫不饶,追问道:“什么人干的?”
杨伦说:“没抓着,当时店里没人。”
恨铁不成钢地瞪着杨伦,徐三爷斟酌片刻说:“这事儿你让小程警官他们去办,别瞎添乱。之后店里我给你去看。”
杨伦粗声粗气道:“不行就不开了。”
一眼看穿了杨伦的委屈和嘴硬,徐三爷缓一会儿,平静道:“开,为什么不开?有人捣乱,你更得开出个样子来。我怎么教你的人活一趟就和雕木头一样,下刀越多,越狠,器件儿越像样。”
在三爷跟前从来都不敢多嘣一个屁的杨伦,今儿跟鬼上身一样,顶嘴道:“烂木头,越雕越完蛋。”
扬起巴掌照着杨伦耷拉着的头顶就是一记醒神鞭,徐三爷冷笑。
“雕坏了就沾块新的,刻烂了就上条箍子。金子不炼都是块土,有根儿有灵性的木头还能怕你一刀下错?”
杨伦摸着后脑勺发愣。
他自己一铲子掘错,连泥带沙拔出来才知道疼。
半点都不惯着杨伦难得来一回哀天怨地的闺女脾气,徐三爷抬屁股就走。
“想哭搁屋里哭去,丢人现眼。”
杨伦被撂在天井里,浑身上下摸个遍,烟丝儿都没摸出一根来。进剧场前存了火机和水,现在都便宜了储物柜的小格儿。
僵立足有十分钟,杨伦猛地一抬脚蹬翻了小凳。这真是铁杵撞上鸡蛋,实木打的凳子飞出去轻飘地像片云,直飞出十数米远,咔嚓一声,在墙角粉身碎骨。
夜风都在这座岩山前绕道而行,不敢去碰两只骨节嘎嘣作响的硬拳。
杨伦以为十年前胆敢捉刀砍人的邪火已经把他烧尽了,可踏上一脚上去,还要袅袅的冒烟,浓成他吹也吹不散的黑,踩也踩不灭的碳。
怎么不烧了,烧啊,干脆都烧了干净。
把这苟延残喘罪行累累的一切都烧了,烧了。就不信这废墟一样的命运,烧了还取不出一点儿干净!
他想大吼,想挥拳,想把碍眼的桌椅板凳,木门瓦房,无常命运全揍烂。
十年修行尽散,杨伦抬脚就走。几步冲到门边,他猛烈的去势却把他自个儿弹了回来。
门被锁上了。
杨伦不可置信地使劲推了两下,哗啦啦的铜锁哀鸣。
两块木板的缝隙里传来徐三爷悠悠的一声叹。
“小子,师父不知道什么堵得你不顺心,但不可能让你去干傻事。等你冷静了,再出来。”
“我去把事情了了。”
“什么叫‘了’,啊?杀人偿命叫了吗,情断义绝叫了吗,以牙还牙叫了吗?你和那些人的仇,是你冲出去耍横能了的吗?非得师父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徐三爷似是背对着门,声音虚散,杨伦低头从门缝里看出去,看见一段佝偻瘦削的背脊。他鼻头一酸。
他师父老了。
那个硬邦邦,谁都能呲儿两句,打得他捂着屁股满院子跑的,不低头也不松口的老头,老了。
徐三爷抬起头,魁梧的老槐树被秋色打得憔悴许多,从稀疏的枝条中漏下昏黄的天。
“小子,万般带不走,只有业随身呐。”
徐三爷背起手,慢慢走远。
爷俩都知道这区区一道破门,一块锈锁关不住严老二手底下的疯虎三牛。
能被关住的只有脚腕拴着徐三爷的禁令,贺长青的惋惜,程一桐的叮咛,桂花婶儿的回护,拴在小院儿里的杨伦。
看不见,摸不着,说不透。千斤重,万两沉,从脚腕插进地里,扎在命里,卡在心上。
是情,是恩,是不吝。
杨伦肚子里像是闷了一个冬,陈了的酸菜和酒糟水果混在一块儿的霉腐地窖味儿,沤得他鼻子失灵,两眼发灰。
徐三爷的话把一根擦着了的火柴扔进去,粘稠的潮气被引燃,喉咙里全是不透光亮的烟熏火燎,得使劲喘才能捯上气儿。
他怒,可他更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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