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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黄耗子(1 / 2)

暴雨过后,桐城骤然松快,如同脱下一件袄子又大开天窗。太阳下碧空如洗,阵风习习。

昨夜未扫净的刨花已然泡透,发白,和雨打落的槐花混杂到不分彼此,在脚下一团团滚成圆,弥漫满庭潮湿的清香。

趁着凉爽,杨伦赶紧赶工。

昨夜突如其来的雨让几块木料遭了淋,还得占地方晾晒。

杨伦翻出一把要修的老琴先调试。

这把琵琶南方红木材质,价格不菲且最是娇贵。主人家年幼学琴时候买的第二把琴,用的年代最久。

如今这老伙计被主人家顽劣的幼子当成玩具糟蹋。发现时已经指板已经发黑开裂,可仍然舍不得丢掉。

主人家的朋友是杨伦的头回客,也住河纺小区附近。主人家含泪要弃琴的时候,朋友伸手一拦,给南海街那杨家小子掌掌眼再放弃不迟:这是徐三爷的关门弟子,有手艺。

她背琴上门,门一开,出现一位魁梧的光头大汉。

不像修琴师傅,倒像是“道上的”。

女主人吓得脸色煞白,本想转身就走。可她实在是舍不得老伙计,虽又惧又怯,仍然鼓起胆子拿出琴问询,还能不能修?

杨伦仔细看过,说能修:“木头还没死心,舍得修,就能响。”

她这才松一口气。开门的时候没报什么希望,得来这一句话,心落回肚子里。

杨伦用松香和细木粉混成浆,细细地灌进裂口,再用卡夹夹住,要夹一两天等糨子干硬,让木头重新闭口才好继续修缮其他部分。

待填好裂口,琴平躺放置桌上,杨伦手掐琴身边缘,用大拇指腹在旧成黑色的琴面上摩挲。

琴是好琴,平白落了糟蹋。

这顽劣的老天何尝不像个孩子,见不得人好。

他远远看了一眼自己攒下的好木料。

杨伦最拿手的其实是打家具。他力气大,手又稳,无论是割还是刨,切,粗活儿,细雕,都能心应手,加上心硬,眼尖,天生的木工料。

可师父徐三爷给他定了规矩,两年不许碰家具。

徐三爷,杨伦的师父——名声在外的老木匠,下到雕枚骰子,上至平地起屋无一不通。

老汉儿点子硬,规矩也多。杨伦前两年从号子里刚出来,徐三爷便放话给他,嫌杨伦这个假释观察期的手不干净,不许碰祖师爷的技术,只许做些乐器和小雕刻。

话说的相当难听,一点儿情面不留。可杨伦心里明镜似的。

徐三爷怕他又让那大开大合的木工活激出傲性,犯下失错,捱不出观察期。

究竟是灵魂决定一个人的选择,还是选择一次次奠定了灵魂?

您说,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曾几何时杨伦一次远游,登山拜庙,拾阶穿过满山苍翠,一身松香。他十步一拜,不知爬了多久,直叩地眼花腿酸,顿首在地,想就这么算了。

泄气儿的那一瞬间,雀鸟惊飞,自山巅来的长风穿林拨叶,卷起地上的松屑迷了眼。

待揉干净眼,他一抬头,有青烟袅袅,树影婆娑晃动,只瞧着浓绿摇曳间,现出一座庙来。

杨伦恍惚没有继续拜谒,着急忙慌绕过山阶最后一弯,只见这道家院落终于展露真容,大门桃木雕板提字两楹:

那条路谁人不走,这件事劝你莫为。

曾经几度午夜梦回,杨伦再一次回到彼山间。明明已经一脚跨过门槛,还来不及落地,大地刹那间消失不见,整个人倒栽下去。他满头冷汗地从梦中惊醒,哑然失笑。

终归是只能怪自己,怎么没有拜到头,不曾得到真领教。

晚饭后等琴晾干的功夫,杨伦难得生出散步的兴致。等他回过神来,已经溜达到了快递站。

隔着远远的距离,没看到贺长青和闹事的小子们。

杨伦福至心灵,回小院儿的时候看了一眼徐三爷留着自己这儿没拿走的快递,签收单复联上头果然有配送员的电话。

没别的,就问问之后处理好了没有。

人万一因为耳朵受欺负,自己多关心一下,也算是业里修身,自渡渡人。

杨伦用手机号加了微信便手机揣兜,家去。几分钟的功夫,走进家把手机搁床头充上电,屏幕一亮,对面已经通过了。

贺长青发了枚黄豆微笑,笑得一肚坏水贱兮兮。

杨伦琢磨琢磨,发去一句:昨天的事儿解决了?然后滑出对话框,去看程一桐蹦出来的消息。

程警官业务繁忙,还乐善好施,仗着自己家中无老小,总帮同事换班,他今天白班接夜值,一点儿走不开还挂心着昨天的插曲。

程一桐发微信问杨伦,后来和快递站有联系没有。

杨伦又切出去,见贺长青已经立刻回过来消息:是你呀。解决了,谢谢。

这倒认出来了,小孩儿挺机灵。

杨伦问:赔钱了?

贺长青回复:嗯。

又一枚黄豆微笑。

杨伦切回程一桐的对话框,说:嗯

一个标点符号都没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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