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1 / 2)
岔路口,驴车牛车板车络绎不绝。
尚有两分湿润的地面被车轮子压出道道深痕,混着脚印,泥泞不堪。
这条三岔路口,一条通往清河镇,一条通往石林镇,一条通往潼江镇,自秋收后,这条大道日日喧嚣,尤其是推着板车和扛着粮袋子的百姓,来一茬就是一两百人,汉子扛包,妇人拿器,声势之浩大莫说遇见流民,就是几十人一行的小村农民遇见也是绕着走。
今日也是如此,人来人往,热闹的不得了。
赵老汉带着闺女在岔路口的树林子里蹲了小半日,甚至还看见了从这条路去镇上的李来银一行人,一群老头老太太慢吞吞坠在乡亲们的尾巴后面,累得面色通红哼哧哼哧,推板车的手都在发抖,也坚挺着没有脱离大部队。
“快到了,大家伙再坚持坚持。”带队的李来银一边鼓劲一边骂,“他娘的,这破路真不是人走的,累死个人!回头一定要村里人给咱烧两桌好饭食,咱这次可遭大罪了!”
周婆子咬紧牙关,使出浑身力气把陷在坑洼里的车轮子给推出来:“烧三桌!我一个人就能吃一桌!”
“可美得你。”这句话把所有人都逗笑了,笑完又感觉更累了,顿时不敢再笑,憋着劲儿继续赶路。
前半段路好走,后半段就难了,昨夜这头居然下了雨,小路泥泞湿滑,他们为了护住粮食,一路不知摔了多少次跤。好在阎王爷没瞧上他们,都是老胳膊老腿的年纪,愣是白摔了,除了疼了点屁事都没发生。
当然,他们也没盼着发生啥哈。
赵老汉听着他们骂骂咧咧的抱怨声,就这么目视着他们远去。这一整个早上就这么注视着往返的人群,蹲累了就和小宝一起去神仙地躺会儿,中途吃了顿热乎饭,然后又出来继续蹲。
他没去潼江镇,他也不傻,蹲人也不是非要出现在人家眼皮子底下嘛,何况这趟出门就是碰个运气,反正有小宝在,夜间宿在野外也没啥,只要找个隐蔽安全的地儿一藏,再往神仙地一钻,嘿,和在家里也没啥区别了。<
他就是想试试,这条路靠近潼江镇,只要官爷运粮出城,就一定会走这条道。
只要走这条道,那就说明他的猜测没有错,潼江镇附近一定有个囤粮的粮仓。
他们父女俩自然是不敢抢粮的,呵呵,惜命呢。不过除了抢,还有别的办法嘛,谁让他家有个小神仙呢,小神仙能使神仙手段啊。
拍蚊子挠腿,半日时光匆匆过。
来时扛袋推车,回时两手空空,蹲在密丛里的赵老汉看见经过的农户们,听着他们唉声叹气谈论今年的官爷比往年还要贪心,踢斛愈发没有遮掩,今年损耗比去年更多,接下来又来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
“你们去镇上换粮吗?”有个老汉问同行的人,“我问了粮铺的伙计,今年的陈粮不多,要换就得赶紧去,晚了怕是换不成了。咱庄稼户哪配吃大米饭,还是得去换成陈粮糙米,家里十几张嘴,可吃不起这金贵玩意儿呢。”
“哪有换不成的?那些粮商缺啥都不会缺陈粮,不过是些唬人的话,催我们赶紧去换罢了,你还真信了。”另一个老头冷哼,显然知晓那些商人的花花肠子,“商人的话听听就罢,莫要入了心当了真,哪个粮商的粮仓里没有堆成山的陈粮?除了咱泥腿子,你就问那些在镇上讨生活的百姓,他们是买新米还是买陈粮糙米?人家宁可饿一日肚子,都不稀得吃压仓底的货!你当粮铺伙计为啥没说让你拉新粮来卖,而是让你以新换旧?不就是仓房里压得多,眼下趁着咱手里有新粮,赶紧换了,免得你们来卖新粮,压箱底的货销不出去,烂在仓头里!”
见大家伙不信,他撇嘴道:“你们别这般看着我,我就这么说吧,拖上个一年半载,粮仓里的陈粮受了潮发了霉,那可真就是一文钱都卖不出去了。”
见众人恍然大悟,他继续冷哼:“不信你们就试试,隔个俩月再拉粮去镇上换,保管有多少换多少,没存货?呵,骗鬼呢!”
一年拖一年,一年又拖一年,他敢拍胸脯打包票,他们用新粮换的陈粮也绝不是去年的粮,而是前年的,甚至还有可能是上前年的。商人多奸猾,他们咋可能做赔本生意,一斗新粮换三斗、甚至五斗陈粮的买卖,你觉得自己赚了,其实商人一点没亏。
蹲在密丛里喂蚊子的赵老汉听得连连点头,这位老兄弟是个明白人啊。
生意人咋可能做赔本买卖,他家年年都去镇上换陈粮糙米,都是庄稼人,咋可能分不清粮食放了多久,闻味儿就了然了。可就算心里明白,该换也得换啊,大米饭是真吃不起,没那个命,家里十几张嘴只能吃陈粮,吃糙米,吃豆饭,而且这样的主食还不是顿顿都有,还得混着野菜吃,饿肚子的时候陈粮都是金贵物。
那行人渐渐走远。
“爹,这里好多蚊子哦。”赵小宝左手拍右手,一巴掌下去右手背就留下一团血印子,她弹掉蚊子尸体,随手拽了把野草搓了搓自己被咬的地方。
“委屈小宝了,咱忍忍啊,戌时……最迟戌时,若是戌时还没有押粮的队伍经过,咱就去木屋里睡觉。”赵老汉心疼得很,熟稔取下青药膏的塞子,拇指伸到里面抠吧把一圈,把最后一点底沫给刮下来,捧着闺女胖嘟嘟的小手来回涂抹蚊子包,“咱就待三日,若是三日都没蹲到人,爹就带你去清河镇买青药膏,再给你买青盐和牙刷子,买完咱就回家。”
赵小宝乖乖点头,出门前爹娘都和她说明白了这次出门是要干啥,故而很是懂事地问道:“爹,那我们不拿回咱家的粮食了吗?”
“运气好就拿,运气不好就算了。”赵老汉摸了摸她的脑袋。
这是他答应老婆子的,出门碰碰运气,若是运气还成,那就一切小心行事,有小宝在,虽然躲在神仙地里看不清外面的情况,但他们可以藏身在能随时进神仙地的隐蔽之处,只要小心些,就不会有太大危险。实在不行就躲着呗,躲个十天半月,还不信有人会在原地一直守着他们。
真守着也不怕,他们父女做了伪装,大乞丐带着小乞丐,从外表看去更像是“爷孙”。两个大活人“原地消失”的传闻整得悬乎点,他或许还蹭上个神仙或老妖当当。
就算传出去,别人也会认为是传话的人疯了。
反正这种事儿吧,说危险是真危险,说安全也是真安全,全看咋整。
赵老汉心态好得很,秉承着能“拿”回来就拿,“拿”不到就认命的原则,根本没想过要去冒险。至于老婆子口中的抢粮,呵呵,赵老汉心说我凭啥要去抢啊,恁危险,他才不想和官爷拼命呢,虽然很讨厌当官的,对朝廷也没啥好脸色,但当了一辈子升斗小民,相较于大官,反倒是对小官小吏更有敬畏感。
能躲则躲,实在躲不过再说。
再一次看见李来银等人是在太阳落山之前,他们是在巳时经过的三岔口,而从潼江镇出来时已临近傍晚,在镇上待了足足大半日,看来回村得赶夜路了。
瞧他们表情轻松,应该是一切顺利。
赵老汉和闺女蹲在密丛里啃饼子,李来银他们没走回村那条山路,还是跟着里长他们绕道走,人多,就算赶夜路也安全。来时没遇到流民抢劫,回去基本也不会出啥事儿了。
“春芽阿奶她们好辛苦呀。”赵小宝盘膝坐在冰冰凉的草地上,小口小口啃着肉包子,“不知道身上的饼子够不够吃。”
她虽然不喜欢偏心的周阿奶,但还是很关心她们有没有饿着,娘说了,这次周阿奶她们是帮全村人运粮呢,也包括了他们家。
“这遭是辛苦她们了。”赵老汉和闺女排排坐,一双老眼透过缝隙一眨不眨盯着大道,就像一头躲在暗处时机而动的老狼,“估摸着是够的,三日的干粮呢,能吃到明日了。”
“哦哦。”赵小宝点头,“那就好。”
话说的工夫,坠在天边儿的夕阳不知不觉沉入地平线,天色也渐渐暗沉下来,山风都多了几分凉意。
为了躲蚊子,赵小宝穿的厚实,倒是一点不觉得冷,就是蹲在草丛里不免有虫子蚂蚁往身上爬。小娃子容易分神,睁着大眼睛看着蚂蚁顺着裤腿爬上膝盖,还有向上的趋势,赵小宝也不怕,一动不动盯着,直到蚂蚁爬上胸口,她才伸出肉乎乎的手指,微微屈起,再那么轻轻一弹,蚂蚁瞬间没了踪迹。
而此时,天已彻底暗沉下来,天空呈现出一股深沉的靛蓝。
路上,时不时有打着火把的百姓匆匆走过。
直到天彻底黑沉下来,莹莹月光照亮大地,林子里发出清脆的嘒嘒作响声,一片耀目火光从远方亮起,同时还有车轮碾压路面碎石的细碎声响,伴随着那伙人毫不掩饰的说话声,让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的赵小宝猛地回过神,她一个激灵,下意识抓紧爹的衣裳。
赵老汉紧了紧怀里的闺女,嘴里发出一道气音:“嘘。”
赵小宝立马绷紧小身子,她小小的脑袋装着大大的聪明,知道爹要等的人来啦。
“这几批运完,再守个七八日,这趟差事差不多就算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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