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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1 / 2)

孟夏时节,日头渐渐毒辣,清晨扛着锄头出门,去地里锄上几锄头,回来就要换一身衣裳。

村头大树下日日都坐着一群豁牙老头摇着蒲扇长吁短叹,老天爷是个见不得人好的,去年风调雨顺,今年就开始变脸使性子了,就没见过这种神仙,当得也忒不称职了,一年好一年坏,天晴雨落跟闹着耍一样。

前头大雨,眼下大热。

眼瞅着一日比一日晒,近来滴雨未下,村里人虽然有些心焦,但看着没有下降的河水和井水,勉强还能稳得住。地里缺水了就去河里担,虽费些力气,累了些许,但瞧着生长极好的庄稼,连老把式们都是一派笑呵呵模样,直说虽有干旱,但只要把田地侍弄精细些,看顾好庄稼,等待一场好雨下来,今年定也是个丰收年。

赵老汉隔几日就要被几个老头拽去闲聊一番,这话听多了,也不好明说你们想的忒美了,啥丰收啊,不颗粒无收就是老天保佑了。

这般想,却不好说,前头老大他们去潼江镇打听消息,得知前些日子有大户人家携家带口去远方探亲,名下的田产房屋铺子全交给了下人管理,且放出话来,归期不定。

这还是明面上的,暗地里可能还有不少偷摸跑的人家,为了证实,赵大山还特意去了一趟牙行,打着想要买田的幌子询问镇子附近有没有肥田,得到的回答是有,还不少嘞。

潼江镇的好田好地全掌握在大户人家手里,平日里莫说肥田,便是此等田都买不到一亩半亩,田地流出只有一种情况,那就是大户人家主动售卖。而卖田,自古以来都是败家子行为,无乱是穷人还是富户,对田地的看重堪比独子幼孙,若非到了人命关天的时刻,决计不可能走到这一步。

回来把情况一说,隔日赵大山和赵三地就带着赵小宝去清河镇的平安医馆购买了大量药物,治啥的都有,头疼发烧防疫祛暑风寒止血等等……

接着又在清河镇,潼江镇,石林镇三个镇子来来回回买了好些盐糖酒布匹棉花粗细面粉,把手头的银子花了七七八八。

赵老汉慌啊,他娘的,买完东西也想跑的,可没地跑,也不敢跑,只能缩着脖子盯着外头,但凡有点啥风吹草动,他就要第一时间带着一家老小跑路。

防备的同时,他先是给另外两个亲家通知没事儿就进山挖春笋野菜啥的晒干,反正只要是能进嘴的吃食,全都往自家薅。然后就是打板车,一家起码打两个板车,要能装下全家粮食衣物的大板车,别问为啥,听就打,不听拉倒。

这话一出,朱老汉和罗老汉吓得心肝发颤,可又不敢多问,担心知道多了觉都要睡不好,他们只能一边打板车,一边去山里薅多的吃食。若是家里的婆子歪缠问东问西,像罗老汉脾气差些,烦了燥了不想搭理人了,反手就是一个大耳巴子刮过去,骂骂咧咧:“问问问,问那么多干啥,亲家让打板车就打!”

“前头若不是亲家使招儿,你儿子这会儿都被征去当兵生死不知了!人家大老远来递信儿,你莫要不知好歹!”

一说起儿子,罗婆子就老实了,低眉耸眼道:“我就问问,也没想干啥。”

“你最好没想干啥,这段时间老实点,村里人若是问起,你就说打个板车方便,莫要说起亲家。”罗老汉瞪了眼老婆子,“还有,少回你娘家去,还没被磋磨够不成?当了几十年的猪脑子,吃过那么多亏总该学聪明了,你那两个娘家侄儿四处说逃过征兵是你这个当姑的提前透了信儿,村里因为这事儿没少指点骂咱家,我当了一辈子老实汉子,临到头了,还要落下个心狠没良心的名声!”

说起这事儿,罗婆子就理亏。

自打去年征兵过后,他家的日子在村里就不咋好过了,村里明里暗里都在排挤他们家,说他们没良心,知道要征兵都不提前知会村里一声,甚至还有人想把他们赶出村去,只是这事儿没成。

但他们家的名声在村里也算彻底毁了,她后悔的不得了,早知道就不告诉侄儿了,那也是两个大嘴巴子,欠得很!

吃过一次亏,这次她是说啥都不敢再回娘家嘚瑟了,看着生气的老头子,耸了吧唧道:“不说了就是。”

李大河他们几家也是如此,一个个都紧着皮子,提着心,家中妇人见天进山挖笋挖野菜,汉子们砍树削木打板车,得了空闲还要去河里担水浇地,忙得脚不沾地。

村里人见他们打板车,心眼子多的也跟着打,缺心眼的就站在一旁笑话乐呵,还说:“老赵家打车板子是有头驴,你们跟着凑啥热闹?也要去卖驴不成?”

“哎呦,你们几家是偷摸着发财啊,都要买驴了。”

“日后你们几家出门全是驴车,哈哈哈,那场面不晓得多威风,十里八村头一份。”

李大河懒得和他们掰扯,更不会解释,心里的狐疑也在日渐燥热的天气里变得坚定,相信赵老哥,他说啥就做啥,不要多问,反正他不会害我。

内心坚定,干活就愈发麻利,等板车打好,他们几家人还选了个天气没那么热的日子,结伴去清河镇买了些陈粮,还掏出大部分家当买了不少粗盐。都不是傻子,这天气瞧着愁人啊,见天的热,但凡有点脑子的都觉出了些门道,若今年会干旱,地里的粮食必会减产,就算不为今年,也要为明年一大家子的口粮做打算。

还有盐,人离不得盐,缺盐浑身没力气,一样要死人。

院子里摆着的两个板车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们事情怕是比他们想象的还要严重,得多做打算。

这时候没人敢再守着钱匣子舍不得往外掏,事关一家老小的命,就是再抠门的妇人都得交出钥匙。

忙忙碌碌中,日头一日比一日毒辣。

大榕树下,几个老头摇着蒲扇,人没动弹一下,还有树叶子遮阴,就摆谈几句的工夫,那汗水滴滴答答往下流。

阳光刺得人眼睛发疼,往远处看,一个个大光圈晃得人脑子发晕,脚底板更是阵阵发烫,穿着草鞋都挡不住滚烫炙热。天气太热了,担水的汉子都不敢在外头晃荡,尤其是正午时分,连娃子都不允许出门调皮,就怕晒中了暑。

“今年不太对头啊。”说话的老头一个劲儿扒拉领口,一张老皮子像是陈年腊肉,晒得黑里泛红,透亮的汗水从额头顺着面颊流到敞开的胸膛,给皮子泼出一层油光般透亮,“我咋感觉今儿比昨儿更热了?我家老大老二天不亮就去河里担水,一日来回不知多少趟,地里还是干着,照这么下去,早晚得裂缝。”

“我家大弯那块田已经干裂缝了,那头离河边远,不过少浇了两桶水,今晨我去瞧好险没给我吓死!”

“哎,天老爷啊,就会磋磨人,要么下大雨,要么不下雨,前头淹了田,现在干了地,难道神仙也和皇帝老儿一样换着当不成,该下雨时不下,不该下时下个不停,全没个朝夕说法,全凭了心意。”

往年就是热,那也是七八月的事了,今年才初夏开头,天上的太阳就烤人得很,夜里也是翻来覆去睡不着,左翻右翻凉席都是烫的,蚊子再多都得开着窗睡觉,一日到头也就那会儿晚风是凉快的。

活得年头长,啥事儿都经历过,几个老木头桩子都觉今年日子要难过了。

“你家打板车没?”

“打啥板车,费力不讨好,打了都没处使。”

李大河他们几家打板车,一副要跟着赵大根逃难的架势,这段时间村里人都在私下嘀咕呢,天气也就比往年热得早些,咋就要到逃难的地步了?大户人家迁徙又咋了?庆州府本就不平静,又是流民又是征兵,换成他们是大老爷,手里有花不完的银子,吃不完的粮食,也想换个地儿过安稳日子,免得一个不留神遭了难,岂不是大亏特亏?

大根未免谨慎过了头,说句难听话,就算真干旱了,你难道就要丢下祖坟跑路啦?就他们村里那口老井,不是吹,往年咋干旱都没缺过水。

何况还有一条河呢,人渴不了,庄稼也渴不了,顶多人累了些罢了,只要撑过今年,明年也就好起来了。

眼下哪里就到了要逃难的地步,除非……

打仗打到家门口来了,水井不出水了,河干了,粮食颗粒无收了,彻彻底底活不下去了才会举家逃难。

甚至就算这样了,他们可能也不会逃,人跑了,房子和田咋办?那可是祖宗留下的祖产啊,丢了可就没有了!

不止他们,连赵山坳几个村老私下都说,不跑,就算今年大旱也不跑,只要河里还有一滴水,他们就绝对不挪步。哪怕庄稼颗粒无收,他们宁愿进山挖树根吃都不跑,撑过了今年,明年一切都会好起来,跑了可就啥都没了!<

都是黄土埋脖子的年纪,咋都丢不下守了一辈子的庄稼地。

赵老汉不知他们的想法,他家这段时间忙得根本没空去村里,王氏和三个儿媳日日蒸馒头烙饼子熬粥,木屋和外头两处灶头没歇过,赵小五他们进山割野草砍木头,拾的柴火还不够阿奶阿娘使,以往用来堆柴垛的屋檐下空荡荡,寻的始终赶不上消耗的。

赵老汉也是,天不亮就开始编带盖的箩筐,山里的竹林都被他砍了个遍,数不清统共编了多少,只有木屋院子里堆得满满当当装着蒸好的馒头包子饼子的箩筐能彰显他的功绩,一摞摞垒得极高,隔老远都能闻到香味儿。

神仙地又有了变化,赵大山带着家里的宝贝牛一起开荒,不过念及这还是头牛犊,他自己也心疼,不好太过使唤它,正好最近这段日子也忙,就草草开了两亩地,其中一亩被他媳妇种满了野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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