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1 / 2)
天色早已黑沉,夜空明月高悬,星河灿烂。
赵老汉担着两桶水,背着洗的香喷喷的闺女,脸上挂着几分刻意的疲意从林子里慢慢走了出来。
青玄听见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翻身而起把树枝上的衣裳取下快速穿上,刚系好腰带,便看见被赵老叔用绳子捆在胸前的赵小宝歪着脑袋睡得口水直流。
夜夜都要来一遭,也是怪遭罪。
“叔,我们省着些用水,每日都去担太辛苦了。”他迎上去帮着把水桶卸下来。
赵老汉肩膀一轻,一只手托着闺女的屁股,一只手解开腰间绳子,把睡得直打呼的娃抱到车厢里,闻言摇头:“两桶水咋够使?恁热的天,都不够人喝的,何况还要洗个手搓个汗巾,几瓢下来水桶就见了底,不经用。”
又道:“没事儿,远是远了点,能寻到水就成,渴不着就是万幸了。”
“那叔你给我说一下路咋走,明日我去担。”他力气大,更不怕走夜路,这么些年都是一个人过来的,白日黑夜在他眼里没差,早习惯了,“你和小宝留着守驴和肉,别让她跟着奔波了,山里夜晚蛇虫多,实在危险。”
那可不成,赵老汉心想,哪有什么深山水源?全是他胡诌的,你去可担不着水。他只能打哈哈:“那不成,我不放心你一个人进山,小宝这娃讲究,一日不洗澡洗头就挠痒痒睡不着喊难受,我带她去方便洗漱,免得回来浪费水。”
哄骗孩子他也于心不忍,但没法子,不给闺女拾掇干净,他都可以想象回头老婆子得下多狠的手力揪他胳膊肉,又不是没那个条件,大人忍忍就算了,闺女咋能跟着遭罪?
赵老汉只给闺女洗了澡,他自个没洗,只随便擦了擦,从外表瞧还是一副埋汰的逃荒模样。青玄这小子鬼机灵,感觉比瑾瑜还要难哄,他也怕自己哪儿没藏好露出尾巴给他瞧出不对劲儿来,可愁了。
想快点和老婆子他们汇合,也是想把这娃尽早丢到小五他们那群男娃子堆里去,到时隔开他和小宝,暴露神仙地的几率就会更小了。
两张凉席紧紧挨着,身后就是系在树上的驴和卸在地上的车厢。
赵老汉把在车厢里睡得呜呜哭的闺女抱出来放在两张凉席的中间,青玄则在四周撒上驱虫药粉。还没撒完,他就听见了鼾声,扭头就见赵老叔已经挨着赵小宝睡着了。
像个毛绒枕头般趴在赵小宝脑袋处的小虎掀起眼皮懒洋洋瞅了他一眼。
青玄叹气,蹬掉草鞋,躺在了赵小宝另一侧,和赵老汉一左一右把她围在中间。
他枕着手臂,望着漫天星河,却有些睡不着。
想到当初赵老叔还让他离赵小宝远一点,结果这会儿已经让他俩睡一张凉席了。倒不是赵老汉心大,许是身处陌生环境,身边没有让人安心的气息,赵小宝一个人睡在车厢里会无意识哭喊叫爹娘。
睡外头又不安全,生怕半夜被蛇咬了,无奈只能睡中间。
青玄不是啥都不懂的小娃子,他当小乞丐时经常蹲守在风月场所的大门口,那里的客人出手阔绰,动辄便扔铜板和碎银子,就为了装阔气表善心讨姑娘欢心。和小姑娘睡一张席子,他其实有点别扭,虽然赵小宝只是个啥都不明白的小鼻嘎……但她也是小姑娘。
思绪游离间,一只胖乎乎的腿怼了过来,青玄望着夜空,熟稔地给弄下去。
“青玄哥哥你怎么还不睡?”赵小宝迷迷糊糊睁开眼,翻了个身,缩进爹的怀里,又被衣裳上的汗臭味儿熏的难受,捂着鼻子打了个滚,挤到青玄身边紧紧贴着他。
刚洗过的衣裳,虽然不香,但也不臭。
“……”青玄忍不住推她,“你过去一点,热。”
“哦。”赵小宝撅着腚往后挪了挪,下半身贴着爹,上半身依旧紧紧贴着青玄,挪了,又好像没挪。
一大一小两道呼噜声,此起,彼又伏。
虫鸣声声,低吼阵阵,青玄望天,嘴里缓缓吁出一口闷气,随即闭上了双眼。
…
翌日,三人继续苦等。
这一日,不知是何原因,他们感觉从官道上经过的难民明显变少了,一早上就只瞧见两辆骡车匆匆驶过。
直到下午,才有稀稀疏疏几个推着板车的难民缓缓出现在官道上,话里话外,似乎是分了家的亲兄弟各自带着婆娘儿女,要去丰川府投奔亲戚。
“大哥,姑母已经好几年没有往家里递信儿了,过年过节也没个消息,咱就这么去找她老人家,她会不会不想见我们,要把我们赶走啊?”走在后头,模样瞧着要年轻几分的汉子面露担忧道。
老家干旱,水井早在半月前就干了,村里人还在哭天抢地烧香跪求老天下雨时,大哥果断让他收拾好家当,要带着他去丰川府投奔姑母。
他阿爷阿奶这辈子就生了两个孩子,他爹和早年嫁到丰川府的姑母。
他们爹性子老实,没啥本事,一辈子都缩在村里当个没见识的老农民。姑母却不同,她还在家里当姑娘时就是个脑子活络的,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下她结识了一个行商,对方是丰川府人士,家境殷实,能说会道很有两分本事。
这门亲事是姑母自己找的,自己要的,虽然爷奶不同意,觉得太远了,还高攀了,嫁过去日子肯定不好过,但姑母死活要嫁,家里人拗不过,最后还是同意了。
姑母嫁过去后,日子确实过得不错,年年回娘家都带不少节礼,对他们兄弟俩也很是疼爱。
只是不知为啥,前几年姑母突然和娘家断了联系,恰逢当时爹去世,他们抽不开身,递信儿去丰川府,也只得来一包包裹,姑母人没回来。
之后新平县地动,他们村也糟了灾,自家的房子塌了,老坟垮了,他唯一的儿子还死了。
再次往丰川府递信儿,询问姑母可安好,也只得了安好的口信儿,姑母还是没有回来。
照理说,姑母那个性子就算人不回来,也会捎点啥回来,就是啥都没有才奇怪。管事也只说姑母年纪大了精力不济,这两年身体不好,甚至话里话外都是他们早已成家,日后需得靠自己,两方路途遥远,来往不方便,便不来往了。
态度生疏又冷漠。
他们只想着,许是爹去世,姑母在娘家已经彻底没了牵挂,不愿再回来。他们也不敢多想,生怕自己成了那上门打秋风穷亲戚,被姑母讨嫌。
可天下大旱,他们在老家活不下去,只能往外逃。
他们家在外地唯一的亲人就是姑母,只能去投奔她老人家,就算明知可能会被嫌弃,被驱赶,也只能厚着脸皮上门。
“那也得先去。”被唤作大哥的汉子头发半百,面容明显要苍老不少,但实际他也才三十出头,正值壮年,“早一日走,路上逃难的人就要少一个,留在村里没活路,老二,这日子好不了了。”
他语气怅然,心里未尝不担心,只是他们没得选了。
早年姑母时常贴补娘家,爹存下那笔钱买了几亩良田,临死前,爹念叨着姑母,然后给他和老二分了家。他和老二感情好,并没有因为分家大打出手,虽是各端自家碗筷了,但农忙时节也是你干完了帮我,我干完了帮你,日子虽比不得从前,倒也还过得去。
只是世道不安稳,前头天灾,老二死了唯一的儿子,他死了唯一的女儿,连小儿子的腿都被房梁压断了,日子这才越过越苦。
但再苦他也没想过去打秋风,只想着咋把自家日子过顺溜,秋收时节下了新粮能给丰川府送些去,聊表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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