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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1 / 2)

夜里一片漆黑,山风呼啸,带来几分凉爽。

热了大半年,日日敞着肚皮睡觉都嫌燥热,今夜竟忽感面颊湿润,地气升腾,一股若有似无的泥腥味儿萦绕鼻尖,久久不散。

值夜的汉子还以为是错觉,直到脸上被打上几滴雨水,他才后知后觉回过神,猛地抬头望向夜空。

一滴,两滴,三滴……

粗糙的手掌摊开,举了良久,只接到数滴水珠子。

没吵醒熟睡的人,他蹑手蹑脚走到守板车的那头,低声问另一个汉子:“你感觉到了吗?”

周二垛点头,表情还有点茫然:“这是下雨了?是下雨了吗?”

傍晚那会儿,山里就开始吹风,呼啦啦的树枝全折了腰,落叶满天飞。到了晚上,黑漆漆的夜空难得没啥星星,几个村老激动得老脸通红,说瞧着是要下雨,就是不晓得这雨能不能下下来。

打从春日那场大雨过后,庆州府再没见过雨水,中间隔了一个夏,如今已是秋日,若再不下雨,再过俩月都要入冬了。

大半年不下雨,日日烈阳暴晒,甭管是人,还是山里的动物,只要是个活的都要扛不住了。辛劳一年粮食欠收,也就眼下管不着日后的事儿,若照往年精打细算过日子,今年收下来的粮食非但不够一家子吃喝,连粮种都存不下一二。

逃难至今,人人都盼着下雨。

如今下雨还不晚,只要省着些口粮,留下明年的粮种,日子就还有盼头。若继续旱着,日子不能顺当起来,每日只有消耗没有进项,来年真就啥都没了,日子一眼就望到头了。

周二垛想到这里,一脸期盼仰头,希望能被雨珠子砸死。

“要叫醒他们吗?”汉子学着他的样子仰头,要是真下雨,得抓紧起来遮板车,粮食不能被雨水打湿。

“再等等吧,免得空欢喜一场。”周二垛年长些,做事比年轻人稳妥,想着落几滴算啥事儿,哗啦啦往下坠雨叫再人也不迟。

到了后半夜,风越吹越大,熟睡的众人被惊醒。

赵老汉叫人把火堆熄了,免得风吹太大撩到树叶燃起来,就这架势,真着火止不住,要出大事儿。

没人再睡得着,都仰头瞅着夜空,期盼老天爷能下一场大雨。

“娘,要是下雨了,咱要回家吗?”小萝卜紧紧挨着娘和哥哥,“我想爹了。”

吕秀红闻言紧紧抱住两个儿子:“老天爷的心思咱猜不准,这场雨还不知能不能落下来。”

顿了顿,又道:“不管下不下雨,咱都跟着你赵阿爷他们走,他们回村,我们就回村,他们不回,我们也不回。”

村里十户人家,有九户都不想逃难。她不同,有些话不敢告诉任何人,更不敢表露出心思,她其实挺开心老天不长眼降下这场大旱,让她有机会离开晚霞村。

她恨透了村子,更恨透了那个被烧塌的猪圈,离开村子后,便是睡在荒郊野岭,她都再没有做过噩梦。

她不想回去,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去了。

所有人都盼着大风后有大雨落下,唯独她的内心藏着一丝隐秘惶恐,既望下雨,又害怕下雨。

离家月余,走得还不算太远,若真下雨了,大家伙定会闹着要回去。相比看不到头的未来,回去继续过日子,显然更符合他们的想法。

大风吹了一夜,直到晨曦破晓,风渐止,热气依旧。

一群老头蹲坐在板车前唉声叹气,连啃饼子的心情都没了:“咋就干吹风不下雨呢?这个吹法,搁咱那片是一定会下雨的,这邬陵山咋回事儿啊,落两滴水哄人耍呢?”

“大根啊,没准咱村真下雨了,想想往年半夜吹大风,就算夜里不下雨,早上也得下。”仿佛为了求证自己没胡诌,说话的老头扯把嗓子叫正大口嚼饼子的赵老汉,“你说是不是这样?我记真真儿的!小风不下雨,大风总会来一场,有时好几天连着下呢!”

“我也记得是这个规律。”赵山坳敲着烟杆,郁闷得很,“咱那山是这样的,灵性得很,比这什么邬陵山灵性,干吹风不下雨。”

“对!”另一个老头开始扯把鬼神了,“这头的山神不太灵啊,一方风水养一方人,怪道出山匪呢,敢情根子上就不是好的。”

你一言我一语,越扯越悬乎,都开始说风水了。

“得得得,差不多行了,抓紧时间把朝食吃了,趁太阳没出来抓紧赶路,今儿咱得过了这二刀山。”下雨这事儿,赵老汉原本就没抱啥希望,他闺女做的梦里天下大旱,虽然没梦到啥时候下雨,但就她说的那个场景,大地龟裂,成年人的拳头都能塞到裂开的缝隙里。

他估摸着少说还得热俩月,甚至不敢指望下雨,入冬后能降温就谢天谢地了。

老天爷虚晃一招,闹得人悲喜交加,期望后的失望总是格外让人无法接受,叹气声就没停过。

可甭管多失望,太阳照常晒得人脑门子发晕,热的遭不住。

走了两个时辰,中途歇了一回,接着继续赶路。

今日就能进三蛇坑,临近午时,赵老汉一颗心提得老高,青玄和石大郎都说土匪活跃的地界就在二刀山靠近三蛇坑那片,不知道啥原因,可能信了三蛇坑的蛇记仇不好招惹,不想往蛇窝钻,不爱往那头去。

每走一步,他就用木棍戳一下地,昨夜吹大风,大道上铺了厚厚一层落叶,一脚踩下去嘎吱嘎吱响,毒蛇若藏在其中,真是让人防不胜防。木棍开道既能赶蛇,还能戳戳下脚的地儿是空是实。

虽然恨不得敲锣嚷嚷给土匪知道他们来了,但该防还得防,要大意一脚踩陷阱里去,真哭都没地哭去。毕竟这事儿,他们当初在山上也干过,不费吹灰之力坑杀了好几个匪寇。

小心总没坏处。

探了半日路,手下戳空的触感,赵老汉几乎第一时间就反应了过来。

他脚步猛地一顿,抬头四下张望,周围树木东倒西歪,厚重的落叶枯枝落了满地,不见人影,瞧不出任何异样。

凝神细听,耳边除了车轮碾压叶子的嘎吱声,就是凌乱无章的步伐,和人群里细微的喘气和唠嗑。

见他不动,青玄一拽驴绳跟着停下,紧随在驴车后的大队伍见此,二话不说停下脚步。

推着板车的老汉手掌猛地收紧,粗糙手背青筋凸起。

走在外围的年轻汉子们把手伸向锄头镰刀等家伙什。

妇人唠嗑的声音不知何时消失,小娃们后背紧绷起来,拿得动镰刀的把手伸向箩筐,没得拿的便掏出自个在路上捡的尖木头棍子。

偌大队伍,百多人,没有一声招呼,仅仅是领头的赵老汉驻足,他们便已然明了发生了何事。

无人走动,脚踩枯枝的声音便格外刺耳,所有人齐齐扭头看向前方缓坡方向,几十个拎着刀的壮汉露出身形,见他们望来,也不藏了,为首的络腮胡汉子大手一挥,一群人直接从山坡跑下来,隔着数丈的距离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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