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1 / 2)
朱来财有眼力见,观察半日,已经瞧出昨晚那个老汉就是这行人的头头。
他一路没耍威风,更没喝五吆六,不像别的逃荒大队伍,领头人都是坐着驴骡车,再不济也是两手空空,家当什都丢给别人搬抬,自己两手甩甩省心省力。
老汉虽没推板车,但也担着个装着农具的箩筐,一路和几个老头有说有笑,大家伙看他的目光全是信任和服气,他就知道要找谁了。
周围没啥遮阳地,更没有小树林子,好在人人都有一顶草帽,在屁股底下垫个衣裳啥的阻阻地气,也算歇脚了。
脱掉草鞋摩擦汗津津的脚底板,掏汗巾擦身子,拿干粮垫吧肚子。正午的太阳晒得人头晕眼花昏昏欲睡,啃完饼子,眼皮子撑不住往下耷拉,大家伙就这般原地坐着眯会儿觉。
朱氏从箩筐里拿出一大篮干粮,掀开上头用来遮盖灰尘的布,就这般敞着让人自己拿,懒得分食:“都敞开肚皮吃,吃完还有哈。”最后一句话说的有些轻。
青玄眼皮子动了动,晓得这话是说给他听的,便不客气地伸手拿了两张饼子。他现在已经学会了老赵家的吃法,把饼子叠吧叠吧叠成厚饼,再张大嘴一口咬下,嘴里被食物塞满,满足从胃散发到身心,叫人倍感幸福。
一大家子,除了走在后头的赵三地不在,其他人都是一口水一口饼,也顾不得有没有外人瞧见了,有水不喝是傻子,淌了半日汗,盐粒子都在皮上黏了一层,再不补充水分,下午怕是要撑不住。
吃着呢,就看见朱来财站在不远处搓着手,一副想上前又不敢上前的模样。
在村里,饭点登门,往外说都是个不讲究人,会招人嫌,朱来财看见他们在吃饭,更不敢过来了。
“爹,是毛叔叔。”赵小宝坐在大嫂怀里,双手捧着饼子,小口小口嚼着吃。
正午热浪扑面,地气冲人,穿着草鞋都感觉脚板心要被烤熟,便是垫着厚厚的衣裳,坐着屁股都热,朱氏不忍她遭罪,下驴车没走两步就给抱怀里,让坐腿上吃饭。<
宝贝疙瘩开了口,赵老汉没再装看不见,三两口把饼子咽下肚,拍着腿站起身,唉声叹道:“瞅他们半日了,哎,就知道会找过来。”
“这会儿过来,倒是心有成算。”王氏一张脸被晒得通红,侧首擦了擦脸,“真闷不吭声跟着,你心里才要不舒坦了。”
身后跟着这么一大家子,想忽视也忽视不掉,对方什么想法,大家都不傻,这能不知道?还当他们要闷头跟到河泊县,没想到中午就坐不住了。
还成,她心想,不是那种贪便宜把人当傻子瞧的不讲究人。这一路不是没人坠在他们身后走,路不是他们修的,他们也不可能开口赶人,但瞧着就是怪闹心,那些人把他们当成了大树,无亲无故的,一声不吭就躲他们身后遮阴躲凉。
很让人不喜。
“老兄,嘿,老兄,打搅你吃饭了,真不好意思。”见赵老汉朝他走来,朱来财搓着手,往前几步迎上去。
“打搅啥,哎,就俩饼子,三两口就吃完了。”赵老汉笑得也爽朗,作出一副不知道他来找他干啥的样子,“兄弟,这好不容易歇脚了,你咋不赶紧抓紧时间多休息休息?哎,咱吃完就得继续赶路了,得在天黑之前到河泊县呢。”
“是是,得在天黑之前赶到河泊县,就半日路程了,万万耽搁不得。”朱来财也就在媳妇时傻一些,面对外人,他脑瓜子还是灵活的,想到媳妇说甭管人家同不同意,都要把谢礼给出去,于是一把拽住面前老大哥的胳膊,杀猪匠的力气在这时便体现出来了,赵老汉挣了挣,竟是没在第一时间挣脱。
瞧对方也不像要使坏心的样子,干脆卸了力道,顺着他的拉拽去了远处。
确定说话给银子外人都看不见听不着,朱来财才放开赵老汉,二话不说伸手就往怀里一摸,快速掏出银子塞到面前的老汉手里,态度认真道:“老兄,这是我和婆娘的一点心意,多的就不说了,出门在外,还能遇到像老兄这样的良善人,是我们一家撞了大运。昨夜人多眼杂,心里揣着再多感谢的话都不方便说,眼下没有外人在,老兄,容我对你道一声谢,多谢你仗义出声,免了我家一场无妄之灾。”
赵老汉摸了摸掌心里的两个小元宝,听着他的肺腑之言,真真的,面上都忍不住带了些震惊,还当对方是啥穷苦人家,咱这也没瞧出来啊,居然是随手就能掏出十两银子的狗大户!
两个小元宝,十两银子,出手实在阔绰。
他有些没忍住回头,天天喝神仙水吃神仙饭,一把年纪眼神半点不浑浊,隔着老远的距离都能看清,没错啊,是板车啊,坐的也不是马车啊,甚至连个代步的骡车都没有,一出手就给十两银子?
都这么有钱了,居然还把瘫痪的老娘置在板车上拖着走,该说孝顺还是不孝顺?
“这使不得,真使不得。”这银子拿的烫手,赵老汉反应过来后立马就给他塞了回去,“顺嘴嚷嚷两句后辈,无心插柳的事儿哪里值当如此厚礼?兄弟,就算你敢给,我也不敢收啊,赶紧收回去!”
朱来财不想收回去,和他一阵推辞,然后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力气在这个老兄面前根本不够看,人家就这么笑盈盈把银子给他塞了回来,还用蒲扇大的手掌在他胸膛拍了拍,意思不言而喻,可不兴再掏出来了啊。
“老兄,只是一点点心意,你不收可是嫌少了?”朱来财一脸难过。
“这是说的啥话?!这世道若不是活不下去,谁又舍愿意背井离乡?”赵老汉叹了口气,“粮食就是一家子的命,咱都是想奔个活头,咋就能眼睁睁看着歹人使坏?兄弟,莫要再说啥银子不银子的,真要道谢,你说声‘多谢’就成了,老头我也就应了。”
谢礼是万万不能收的,他自认自己没做啥,出声提醒只是随心而为,逃难也不能把人性逃没了不是?
银子,他馋,但不会要,给他半袋子粮食都比给十两银子强,他瞅了眼面前的杀猪匠,有些人一眼望过去就知道对方是干啥的,面前壮汉应该是个屠夫。
“多谢老兄,昨晚真的多谢了。”他这般说,朱来财也不好再塞银子,甚至还觉得自己的行为十分不妥,给钱反倒看轻了对方。
同时,他也更加确定对方是个好人,面对金钱不为所动,品性之高尚,让他一个杀猪佬敬佩不已。
“老兄,你等等。”他既然不要钱,那就只能给别的。
朱来财说完也不等他反应,跑回去冲着板车一顿翻找,不顾婆娘儿女的叫喊,拎着两条腊肉就跑了过来,伸手递给他,真心笑道:“银子可以不收,这腊肉还请一定收下,昨晚的事对你来说可能没啥,对我家来说就是救命大恩。你也看见了,周围浑水摸鱼的人不少,闹到后头我也分不清了谁是谁,谁好谁坏,看谁都是和偷儿一伙的。昨夜若真叫对方得了手,绳子被割断,粮袋被扛走,就算我如何闹,都闹不出个结果,没准还要被收拾一场,被人压着咽下这个哑巴亏。”
赵老汉见他来真的,手举着,大有你不接,我就一直举着的架势,想了想,还是伸手接了:“兄弟,一条腊肉就成,还是那句话,这年生粮食就是命,我瞧你拖儿带女的,老娘瞧着还有些不方便,你也不容易。就这样,谢礼我拿了,你的心意我也收到了,此事不必再多说。”
朱来财见他真的只要一条腊肉,另外一条无论如何都不要,心头涌起一股热流,再次深深地道了声谢。
然后,两个壮硕汉子,一人拎着条肉,就这么相顾无言。
没个树荫遮挡,赵老汉热得慌,见他嗫嚅着嘴皮子半晌没下句,有点想走人了:“那啥,要是没啥事儿……”
“老兄,这银子要不你还是收了吧?”朱来财憋红了一张脸,在他正欲翻脸时,才把此行真正的目的一五一十说了,“哎,哎,咱这也是没法子了,老兄,你也看见了,我拖儿带女的,老娘也需要人伺候,半点离不得人,儿子年纪也不大,顶不了事儿,婆娘和闺女更别说了,妇人小姑娘赶路本就不易,身子骨又弱,日子更是难熬。”
“经了昨晚的事儿,我也不藏着掖着,我家指定被人惦记上了。老兄,一家老小的命都在我肩头上,我若不寻个有本事的人跟着,我活不到丰川府。”有粮有肉还有好几个姑娘,壮劳力细细数来只有他一个,没准更早之前他们就被人盯上了,那群人在河滩下手,只是想试探一二。
他们吃准了旁人不敢插手,得手了,往人群里一钻,没人敢指认他们,指认了也可以不认。
没得手,最差也就是昨晚那样趁乱跑了。
他能拿他们怎么办?真下狠手打死人吗?没准他昨晚真下狠手,就该轮到他走不出河滩了。
“我姓朱名来财,实不相瞒,我家里是开猪肉摊的,祖上都有把子杀猪手艺,钱粮房车啥都不缺,世道太平时,我家日子过得不差,街坊四邻,乡下亲戚都羡慕我。”朱来财也不傻,求人当然要先自报家门,于是老实交代起来。
“我家所在的县城叫宜左县,我们是突然得了消息要封城门,这才慌里慌张拾掇家当跑的,听说是京城里的大人物出了事,被灭了满门,事情闹得有点大,兜不住了,京城乱了起来,消息传到咱县里,又说庆州府的反王正在四处抓人,不准百姓们乱跑,咱也不懂啊,本来天就旱,县城里的水井也不咋出水了,已经有人开始往外逃,这一听要封城门,官兵又在四处抓人,百姓们就更害怕了,越不让逃,就越想逃。”
“大户人家最先得信儿,一早就收拾好家当,马车骡车驴车牛车乌泱泱挤了几条街,可守城门的官爷一律不放人,两边闹得都抽刀互砍了。我家排在后头,听说不让马车出城,骡车驴车也遭了难,通通被拦下,我听了信儿,赶忙用骡车和人换了两个板车,趁着大户人家的护卫和守城兵干仗,混在人群中趁乱出了城。”
“我们动作算快的,刚出来,城门就被关了。”说到这里,他眼中全是惊惧,显然那一日的经历给他心头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好多百姓被关在城里,被踩死压死的不计其数,满地的血,连鞋底子都浸透了。就连大户人家都弃马趁乱逃了,我亲眼看见的,护卫们在拼杀,老爷夫人少爷小姐们脱了绸缎,取下了珠钗金饰玉佩,换上了粗布麻衣,他们跟着咱出了城门,被仆人护着逃向四方。”
“乱的很。”他连连摆头,又连连庆幸,“一家子,有人逃出了城,有人被关在城内,混乱中走散的更是一双手都数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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