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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2 / 3)

赵老汉又叮嘱了几句,拿了袋馒头系在腰间,去了来时藏竹筏的地儿。

牛家村依旧是那个味儿,戴着头套都抵挡不住恶臭窜鼻。

这几日天气不错,高温炙烤下,河里的尸体泡发肿胀腐烂,苍蝇围绕叮咬,蛆虫满身,偶尔还能在河面瞧见密密麻麻的虫子,场面相当骇人。

水位骤降,竹竿能轻易触地,每每撑筏,竿身能带出厚厚一层淤泥,味道相当难言。

外头尚且如此,牛家村的情况只会更糟,夜香尸臭熏得人两眼发晕,吵架都张不开嘴。不知是环境太差,还是吃食水源被污染,村里好些体弱的孩童妇孺没抗住,陆续开始有人生病,隔老远都能听见胸腔震鸣的颤动声,十分惊人。

挤在山坡上的村民散了不少,地势高的人家已经在清理家中淤泥杂物。

村头还淹着,汪家人还在山坡上,汪康明也在,不知啥时候出城的,远远瞧见赵老汉划着筏子过来,笑着开口喊道:“赵叔,出城了?怎么就你一个人,小宝呢?”

“小宝和她哥哥在一起。衣裳被褥有点多,带着不方便,就借用了你家存放木桶的地儿歇了一宿,等村里人过来搬运。”赵老汉没问他啥时候出城的,和老太太打了声招呼,又道了谢,寒暄了一番。

老太太没问他买着东西没,买了多少,找谁买的,双方都没提这茬。

“我来接大郎他们。”筏子停在山坡下,赵老汉看向站在老太太旁边的甘磊,随即目光转向一旁的石大郎,心头约莫有了猜想。

秀竹奶奶叹了口气,往后退了一步。

甘磊牵着甘秀,把她往石大郎夫妻身边带,甘秀满脸都是泪,双手死死攥着甘磊不放:“阿爷让我们相依为命,磊子,我要和你在一起,我不要和他们走。”

“你先同表叔他们走,日后我来找你。”甘磊年纪虽小,主意却大,决定好的事情就连秀竹奶奶都改变不了,这件事早在两日前就商定好了。

“我不要,我不要,呜。”甘秀蹲在地上,甘磊拉不动她,抬头看向石二郎。

石二郎心一狠,直接抱起孩子率先跳到了竹筏上。

“磊子,磊子,你别丢下我,我不想和他们走,阿爷让我照顾你,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甘秀哭得声音都哑了,在石二郎怀里疯狂挣扎,竹筏晃荡,石二郎险些站不稳。

她声嘶力竭哭喊着,甘磊抿抿唇,忽地扭头冲石大郎“扑通”一声跪下。

“你这是做什么,赶紧起来!”石大郎忙伸手去拽他,眼泪不受控制往下掉,心口酸的难受,“表伯答应你好好照顾甘秀,把她当自己亲闺女一样照顾,鹰奴,鹰奴啊,你起来,表伯都答应你,什么都答应你。”他抹着眼泪,知道自己劝不动孩子,他性子比他爹犟多了,认准了事儿八头牛都拉不回来,无论怎么劝都没用。

“你还小,报仇的事可以等长大啊……”

“等不了了。”甘磊摇头,声音干涩,无论石大郎怎么拉拽都没起来。

徐家太夫人年事已高,她活不到他长大,任由她就这么老死,他心里那道坎过不去,更对不起阿奶和阿爹。还有大房的人,和那个害死他爹的小厮,他们所有人都要死,要痛苦至极地去死。

“表伯,表叔,鹰奴求你们多关照秀儿,她性子良善,人也勤快,能听进去话,她要是有哪里做的不好,你们多包容些,不管再难,请你们看在我阿奶的份上,不要抛弃她,给她一口吃的,养她长大。”

“磊子,我不要!”甘秀双腿猛蹬,满脸都是泪,却被石二郎紧紧抱住无法动弹。

赵老汉稳了稳筏子,本不想掺和别人的家事,但想到城里的情况,他思忖半晌后,还是忍不住开口道:“磊子,想来你康明阿叔和你说了些如今外头的情况,赵阿爷的意思,甭管咋样,人活着最重要,啥仇啊怨的,都先往旁边撂撂。咱当长辈的就希望儿孙一辈子平平安安顺顺遂遂,好生过日子,莫要因为仇怨把日子过得稀里糊涂,这样不行的,你家阿奶阿爹要是还在,肯定也希望你先顾着自个,紧着自个。”

甘磊没有吭声。

“城中很乱,医馆见天里里外外挤了三层人,好些人家门口挂白,耳聪目明的这会儿都开始携家带口往外走了。”赵老汉叹了口气,就差直说城里在闹疫病了,徐家高门大户指定最先闻声得信,没准这会儿都在收拾家当要避祸了。

“乱才能行事。”甘磊说,“徐家不会走的,徐家太夫人固执己见,她不松口,徐家就走不了。”

赵老汉静静望着他,甘磊不躲不避和他对视,半晌后,赵老汉移开眼,在心里嚷了声这孩子疯了,知晓再劝下去也白搭,摆摆手不再多话。

石大郎抹着眼泪把孩子拉起来,知道这一别,或许此生再没有相聚那日,但还是忍不住问道:“世道不太平,又是旱又是捞,外头全是难民反贼,四处都在打仗,你要怎么来找我们?”

何况眼下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没个目的,没有头绪。

甘磊垂着眼睫,没说话。

赵老汉觉得很有必要给彼此留个念想,心里要没个奔头,就不容易把自己这条小命当回事儿。

这孩子已经疯了,他要去和徐家人换命,若不留根绳子拴着,他好不了,石大郎也等不来人,甘秀下半辈子注定孤苦无依。

赵老汉看向甘磊,表情十分严肃,语气也很冷冽:“甘秀的阿爷救了你,你就得报恩,你眼下为了自己的仇恨弃甘秀于一旁不顾,孩子,这点你做得不对。你也别指望谁对甘秀好,如今日子难过,当爹娘的连自个的亲闺女都不定能上心,何况是外人?我说话难听,但事实就是这样,甘秀是个姑娘,就算逃难路上我们给她一口饭吃,那以后呢?她总会长大,姑娘到了年纪就要嫁人,要是没嫁对人,她下半辈子就得遭大罪,你不能指望一个外人能给她踅摸个多好的夫家吧?家底薄的半袋粮食就能换个媳妇,娘家没兄弟撑腰,这样的姑娘嫁出去指定遭婆家嫌弃苛薄。”

甘磊脸色惨白,额头汗水密布。

赵老汉毫不留情继续道:“念在相识一场的份上,我们可以带上甘秀,这人情先欠着,日后得还。眼下粮食紧缺,揣着银子都买不到,按一日两个窝头这么算,一年半年的也是很大一笔口粮数目了。”

“别指望你表伯表叔,他俩还得指望我们呢。”他说话十分不客气,“小子,人情债大过天,咱家人救了你们姐弟,你两手一甩啥都不管,只奔自己那头,把这些个全留给甘秀一个女娃娃,你好生掂量掂量,你这是报恩呢,还是报仇呢。”

甘磊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想拖累秀儿,跟着他只有死路一条,可话到嘴边儿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老汉撑着竿,带起一团所淤泥,竹筏荡出老远。

甘磊见此,下意识往前追了两步,看着一个劲儿哭喊挣扎的甘秀,他急声问道:“我该去哪里找你们?”

逃难的事儿哪有定数,前头路塌了,就要换一条,前面被淹了,就要绕道走,前头被阻了,翻山过海哪还分什么东西南北。

乱世之下,擦肩就是一生,你我都是无根浮萍,谈何终途?

山坡越来越远,在一声声的哭喊里,赵老汉最终还是扯嗓子道:“去燕临府吧!”

四处都在打仗,这天下哪里还有什么真正的安生之地。

刚从老家逃出来时还想着路上要有合适的落脚地,那就想办法留下。落脚安生没两日,结果转头又发了大水,但凡丰川府的官员顶事儿,心里有百姓,遭灾后第一时间救人安置,捞尸防患,哪还有眼下这么多事儿?

可见地儿好没用,还当上头当官的有作为才行。

边疆就边疆,打仗就打仗吧,好歹瑾瑜他舅母心系百姓,大旱还晓得四处寻摸水源,给治下百姓奔活路。

进了一趟城,他也算彻底想通了,都说背靠大树好乘凉,他也不指望乘凉,就希望大树能给下面的人遮个阴挡个雨,让他们能缓口气,就算日子累些苦些都没啥,有个奔头就行。

到底是瑾瑜的舅舅舅母,瑾瑜被养的多好啊?知礼守节又孝顺听话,相信他舅舅也是个有本事的厉害人物,是个把百姓当人的好官,好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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