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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1 / 2)

冬日歇在山里,没有屋瓦遮身,地龙取暖,别说值夜的汉子,就连身上穿着厚实衣裳、裹着一床褥子被爹娘紧紧抱在怀里的小娃们都冷得直打哆嗦,呓语着手冰脚冻耳朵凉飕飕。

柴火添了又添,脚底板却咋都暖和不起来,身子骨弱些的老人把能穿的衣裳都套在了身上,不拘冬夏,只要能抵御寒意,连干柴树叶都往怀里塞。

这是一个索命的季节,对上了年纪的老人而言,即便没有逃荒,在老家时,也会因冬衣和粮食的稀缺,在饥寒和极寒的交迫下,永远沉眠在初春的前夕。

如今,日子苦是苦了些,但好歹吃着大锅饭,穿着分发下来的冬衣,村里有一口吃的就不缺他们一口,不少人心里都是满足的,甚至开始有些依赖这样的生活,仿佛有了依靠,后背能倚着实地儿了,心没那么飘忽,有安全感了。

虽有些臊自身的怯弱,但占满内心的那股子窃喜却无论如何都忽视不了。

他们是没本事的人,认了。

寒风肆虐,深眠中的一群人冷得牙齿直打架,一个劲儿缩脖子。

柴火噼里啪啦响,值夜的汉子时不时起身给火堆添上一把柴,跺跺脚,搓搓脸,紧紧衣裳,即便多了一床厚褥,依旧难以抵挡那仿佛能往骨头缝里钻的冷意。

朱来财眼皮耷拉着,脑袋忽地一坠,又猛地惊醒,下意识搓了把流出嘴角的口水,另一只手攥着的木棍无意识挑动了下火堆,席面卷来的温热让他清醒了几分。

一旁的满粮来回搓着双手,待掌心搓热乎后,紧紧往脸上一贴。略带余温的指腹揉着鼻尖,两股清鼻涕不受控制地滑了出来,他低声咒骂了句,猛地擤了把鼻涕,闷声闷气道:“这天也忒冷了,鼻孔里凉飕飕的,难受得紧。”

“可不是,估摸着再往前走几日,放个水的工夫都能冻成冰柱。”朱来财嘿笑两声,说了句浑话。

满粮顿时乐够呛,这浑人!

冬夜苦寒,不唠点啥醒神,身子冷不说,眼皮更是倦得直往下耷拉。

“你瞧那两口子抱得多紧,啧,竟是连娃儿都顾不上蹬到边角去了,哪有这么当老子娘的?”

“咋,你不想抱媳妇?”

“那可太想了。”朱来财不愧是浑人,没半点不好意思,“不过我媳妇可顾不上我,见天搂着老娘睡一个被窝,呵呵,别家都是婆媳不睦,见天吵嘴,我家这俩处得老亲近了,丝毫不叫我操心的。”

“丫的,算你命好,娶了个好媳妇!”满粮笑着捶了捶他肩头,见不得他那嘚瑟样。

朱来财往自家歇脚的地儿瞅了眼,美得眯直了眼。

柴火噼啪爆响,满粮起身去四周转了一圈,瞧瞧有没有猎物下山的痕迹,顺手给睡觉不老实翻身踢被的娃儿们把被褥压实裹紧。<

夏日嫌热,恨不得和旁人离个三尺远,冬日却畏寒极了,见人就往怀里塞,东家男娃滚到西家婆子怀里,南家姑娘被北家妇人紧紧搂在怀中,谁冰凉的身子被谁温暖的怀抱捂热,分不清也辨不明。

一路走来,众人早已不分你我,一个锅吃饭,一个被睡觉。

到了后半夜,天空忽然飘起了小雪。不多时,横七竖八睡了一地的人,无知无觉间被披上一层浅白。

好在,这似乎只是一场深冬降临的宣告。

天亮之前,人醒雪停,凌乱的脚印踩着泥泞,一群人朝着雾蒙蒙的前路继续走去。

过山经道,一路途径许多村落,再没有如先前一般有本地人截道拦路。

他们避着人走,从不和生人接触,有村民主动上前拦路询问他们从哪里来,要打去哪儿,晚霞村的婆子就用庆州府的方言瞎咧咧回两句,对方听不懂,鸡同鸭讲一番,想发火又没地儿泄,只能从口音分辨出他们不是丰川府的百姓。

又见他们端得一副着急忙慌要抓紧赶路的作态,虽还是一脸防备,却放下了心,只驱赶他们速速离去,莫要在此地停留,此外再未做别的举动。

他们也只当不知如今慈安县的情况,每日天不亮就启程,傍晚将至才停下,路上遇见同样赶路的难民亦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不搭腔,更不接腔。

一行人赶点紧趟不拘脚力奔命赶路,顺利在两日前进入了河西镇地界。

稍作休整后,顶着雾蒙蒙的天儿,踩雪淌水,又是一连数日奔波,于今日夕落傍晚踏上了遂云镇的官道。

四周皆是人,或落后他们,或领先他们一步,连疾行的马车都不由缓了步子,踢踏声没那般仓促击耳了。

杂乱的人声混着家畜的叫声,汗味儿夹杂着臭烘烘的排泄,声浪不息,恶臭扑鼻。

“爹,我们终于到遂云镇了!”

“老爷!城门已经下钥了。”

“老丈可是去遂云镇投亲?”

“你是谁?”

“问你一问罢了,作甚这般防备作态?你拿锄头作甚啊?喂,喂……你,你个土里刨食的老头,怎地不分好赖青红,你,你,我不问便是!你先放下锄头!”

“娘,我们还要多久才到凉峻府呀?我想爹了。”

“囡囡乖,爹在凉峻府等咱呢,听话,莫要与牛子他们吵闹,咱娘俩这一路还得依仗你大伯二伯他们看护。等到了凉峻府,你再与爹爹告状,细说这一路你阿爷阿奶有多偏心……”

赵老汉抹了把额头上的热汗,看向这车来人往的官道,忽然有种回到刚从老家逃出来时的混乱错觉,入眼所见难民之多,简直远超想象。

余光瞅向不远处悄声耳语的母女俩,他无意偷听,奈何这双耳朵一日比一日敏锐,别的老汉一通逃难下来,没有瘦个三五十斤,也有瘦个二三十斤。他呢?满面红光差点,但气血充盈得时常叫赵山坳几个老货怀疑他私下猎了头野猪偷摸被他一人吞吃了。

“乡亲们,咱到遂云镇了!”他狠狠喷出一口热气,抬起臂膀,扯着嘹亮的嗓门朝后头哎呀连天嚷累的一群人喊道:“都先别坐下,坐下就不想起来了!趁着天没黑,咱再往前走一段,寻个避风的地儿再歇脚!”

“大根啊,走不动了,要不就在这儿歇吧!”赵山坳走在队伍中央,他耳朵不咋好使了,隔得远听不清,还是前头的人往后面传话,才晓得是到了。

他不认路,脚力也跟不上,干脆就只憋着劲儿埋头赶路。这一路走来,前头停,他就停,前面开始背篓挑担了,他也就撑着颤颤巍巍的双腿起身继续跟上。

眼瞅着不少人啪嗒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好似生怕晚了一步好地方被人占了,瞧着都不想走了,他忍不住再次开口:“这都已经坐下了,这还咋走啊,那股子气都泄完了!”

紧接着又补了句:“都睡大道呢,没人会赶咱!”

吃了被大户人家挥鞭子的亏,都有阴影了,不咋敢走官道,更别说歇在路上。可实在累得狠了,今儿都没咋歇脚,就正午停下啃了俩饼子,下午几个时辰一路摔打滑溜着滚下来,浑身都疼,是真走不动了,感觉双腿都不是自个的人。

走在队伍中间的人,立马往前头递话。

“过了遂云镇咱就到凉峻府了?”有婆子揉着腿肚子小声问,生怕自个记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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