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1 / 2)
说完这话赵老汉就走了,他也需要眯觉,要尽快恢复体力。
一老一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肩头积了一层薄雪,马大娘才走过来强行拉着双脚仿佛生了根的陈平安,又叫了婆子,把二人带去边缘一处新铺的窝:“娃儿身子骨弱些,比不得我们大人,要是一不小心受了风寒,在这天儿可是会死人的。”这话她是对婆子说的,瞧着孩子似乎很黏她,便叮嘱着说道。
她有好几个闺女,对孩子一向颇为耐心,亲自掀开被子和雨布,给陈平安脱了仅剩的那只脏兮兮的棉鞋,把他塞了进去,挨着隔壁紧紧蜷缩在一起已经睡得人事不知的婆子:“不要害怕,贴着些人会暖和不少,你安心眯觉,大家伙起来的时候会喊你的,莫要担心被落下。”
后背紧紧贴着陌生的阿婆,一股热源源源不断传来,在刺骨凌冽的寒冬里让人格外眷恋,他下意识贴得更紧了。
他年纪大不,但又是能听懂话的岁数了,就像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婶婶对他的善意,同样的,他也知晓了先前那个老爷爷的意思。
阿婆说,他要是想找到爹,想爹回来,他就得求他们,求这行人里的头头,那个拿刀的魁梧老汉,他们是一个地方的人,是同乡,他肯定会帮他找到爹的。要求,要跪下来哭求,耍着赖不要脸面那样求……逃难数月,他吃尽了苦头,见识过了人性,也知道了这个世上除了爹娘,再没有谁会无条件对他好。
他想爹,所以他开口了。但他没有赖着求,哭着求,从小爹就教他要明事理,要懂感恩,他已经不明事理开了口,不能再不懂感恩要求别人做什么。
陈平安闭上双眼,等给他盖被子的婶婶离开后,此间响起了压抑的低声啜泣。
…
雪还在下,火堆发出噼啪声响,锅中热水沸腾,时刻保持着温度。
一群小子围着火堆烤火,时不时三两结伴起身去周边溜达一圈检查一番,瞧见没动静,就又回来缩着脖子夹着腿抱团取暖。
一个个身上都穿着厚实棉袄,精神气并没有因连夜赶路而萎靡不振,反倒因肩挑值守的重担,整个人显得神采奕奕。
周三头挤在火堆边儿上,搓着长满冻疮的手,时不时擤两下鼻涕,擤完就在裤腿上抹,看得人眼都直了。
像他这般埋汰的娃儿还有不少,其实逃难在外,脏乱才是常态,像赵家小子们这样讲究卫生的才是少数。眼下瞅着又往裤腿上抹鼻涕的周三头,身为孩子王的赵小五立马就拧起了颇具赵家汉子特色的粗眉,嫌弃的不得了:“乱擦乱抹不讲卫生,周三头你不怕肚子里长虫了?”
“那咋能不怕呢,拉虫可吓死人了。”周三头没想到他都坐边儿上了还能被盯上,闻言顾不上雪地冰凉,薅了把吧搓手心,不但把鼻涕搓干净了,顺便还把污垢给洗了洗,“上回我去林子里尿尿,还瞧见个不认识的小孩用手生拉硬拽呢,给我吓得尿都憋回去了。”
他举着通红的双手,搓揉着烤火驱寒。
曾经在村里结下的矛盾,在同患难的这些日子里早已消失得一干二净,如今都是自己人,周三头又十分崇拜在孩子堆里大耍威风的赵家兄弟,走到哪儿都跟到哪儿,对赵小五更是言听计从,连他大哥的话都得往后排。
周大头都去自家窝里舒坦眯觉了,偏他死活不去,自个领了“值守”的任务,侯在火堆儿旁等赵小五差遣。
赵小五也是没招了,他一点都不想使唤周三头,这小子忒不靠谱,让他去前头放家当的地儿转一圈检查一下,他能走一路摔一路,反把箩筐背篓撞倒一地。
“你可别说了,恶不恶心啊!”
“周三头你真烦人,老实闭嘴烤你的火!”
孩子们叽哇乱叫起来。
“你再往裤腿上蹭鼻涕,就让村老爷爷们把你的棉裤缴了。”赵丰阴恻恻威胁,对待周三头就得用恐吓手段,“二癞的裤子正好被树枝划破走了棉,打了补丁后穿着都不暖和了,你问他,他是不是想要一条暖和的裤子?”
逃难的日子太过枯燥,平日里没啥乐子可耍,周三头随了他阿奶,算是路上为数不多走平路都能摔个四仰八叉,能靠着一副嗓门凭空唱出一场恢弘大戏的神仙人物。甭管老少都很喜欢逗周三头,毕竟他奶不好惹,只能逗他了。
赵丰是兄弟几个里心眼子最多的,平日里就爱扮坏人吓唬周三头,周三头确实有点怕他,不太敢往他跟前凑,眼下听他这么说,又见二癞摸着被他娘缝成蜈蚣样式的棉裤点头,顿时吓得不敢吭声。
他的裤子可暖和了,一点都不想给二癞。
“你看看我们的衣裳裤子多干净,再看看你的多脏,又是鼻涕又是泥,一点都不爱惜。”大狗子捻着自己的衣裳和缩在旁边的周三头作对比,说话的语气就像他爹李满仓,十分的语重心长,“衣裳爱惜着能穿好几年,不爱惜一年半载就穿坏了,哎,咱可不是什么富裕人家,过日子得精打细算省吃俭用。”
狗剩在一旁附和点头:“咱们现在可是无家可归的难民,身上也没有银钱再置办新衣,要是穿坏了也没有多余的再分给你,那你就只能给小鸟抹上锅底灰,赤条条赶路了。”
周三头瞪眼。
“赤条条也没啥,夏天赤着凉快,可现在是冬天呐。”俩人一唱一和,狗家军十分默契,“冻坏可就完蛋了,传不了宗接不了代,你可就娶不了媳妇咯。”
不等周三头嗷呜乱吼他要娶媳妇,大狗子忽地一顿,在心里算起了日子,然后就郁闷了:“我说天儿咋这么冷,寒冬腊月,腊月啊,要过年了……”
今年他们离开了家乡,离开了晚霞村,在路上喝风吃土,遭不完的大罪。往年春节虽也没有大鱼大肉,但在全家勒紧裤腰带过了一年的苦日子后,也会在年节当下豪气一把,阿娘和二婶会杀上一只鸡,一只鸭,爹和二叔会去河里下篓子抓鱼,去山上下套子捉兔,养了一年的猪除掉卖给屠户、自家也会特意留下的几条腊肉,阿奶疼他们兄弟姊妹,还会炸好些肉、素丸子。
除夕那晚,桌面上会摆满饭菜,鸡鸭鱼兔、腊肉,和难得没有加豆子或干菜的米饭,还有丸子汤……
大狗子想着想着就开始吸溜口水,看看眼前的火堆,天空的飘雪,还有没有尽头的逃难之路,带着一种失去珍馐佳肴的痛苦恶狠狠说道:“总之你要爱惜衣裳,不能再乱抹鼻涕,不然你就没有小鸟,以后就不能娶媳妇!”
“晓得了晓得了,你不要再说了,我再也不敢了。”周三头抱着脑袋连连保证。
本就是打趣消磨时间,男娃们的话题变得也快,不多时又说起那一老一小。他们都知道了,赵阿爷留下了二人,婆子跟着他们走到凉峻府,那个叫平安的男娃,可以和他们一起去燕临府。
“回头不要对人家横眉竖眼的,就当做是村里谁家的娃儿,该咋就咋,走路吃饭喝水眯觉都带一带。”赵小五对坐了一圈的好兄弟们交代,“他比我们可怜,我们有爹娘爷奶在身边,他啥都没有了。不叫你们可怜他,但也不要欺负他。”
“嗯!”一圈大小娃子全都听话点头。
他们也不稀罕欺负谁,逗周三头纯粹是因为都是自己人,打趣他不是欺负,是接纳,不带他玩儿才是真正的欺负呢。
另一头,听见赵小五一本正经叮嘱孩子们不要欺负新来的娃儿,马家姐妹那一颗心简直软成了浆糊,她们手脚麻利烙饼,蒸窝头、炒米炒豆、烘肉干,忙得热火朝天,还能腾出空闲唠嗑。
“翠莲,你咋养的娃儿啊,这也忒招人稀罕了!”马二娘亲热地和朱氏说着话,两家认了干亲后相处起来更加亲近,论关系朱来财如今是朱氏的大哥,她要跟着喊马大娘那头喊阿姊,朱氏比她稍大些。但她这人一向怎么舒坦怎么来,有时喊翠莲姐,有时候会跟着赵家那头喊嫂子,有时候干脆叫名字,乱的很,但也随性,“二嫂三嫂也是,你们家孩子都养得好,哎,这些话我们大人都想不起来要叮嘱,倒是孩子心澄眼明,处处妥帖。”
她对赵家的孩子喜欢得紧,男娃女娃都养得心胸宽广敞亮大气,真真儿的,若不是年龄不搭,她都想给自家旭哥儿在赵家求一桩姻缘了。
当然,只敢想想,万不敢提的,她那叔婶儿对家中唯一的闺女看护得像眼珠子,虽然在自己眼中自家儿子样样好,但她有自知之明,也单单就是自个眼中罢了。
端看这一路,旭哥儿一日间有大半都得待在驴车里,就晓得何为文弱书生了。和村里这些皮实的娃儿相比,自己儿子可以说是“柔弱似柳”,完全不顶用,瞧着一点不可靠。<
“一群皮猴子,生下来就没多管过,烦人得紧!”
“你是不知道他们有多招人嫌,新做的衣裳穿身上要不了半天就坏了,上山下河,爬树掏鸟蛋,挖洞逮蛇,胆子大过天去,快没给我愁死。”
“用棍子抽他们屁股,哎哟你猜怎么着?屁股还没红,棍倒是先断了!一身皮肉简直是铁做的!”
朱氏妯娌三人笑呵呵你一言我一语,就没有当娘的不喜欢听别人夸自家孩子,只是喜欢归喜欢,谦虚还是要的,于是纷纷夸起对方的孩子:“我看还是你家旭哥儿招人稀罕,读书郎会识字,日后还能考官当官呢,比我家那几个强多了。”
“身子骨差呀。”马二娘还是喜欢男孩皮实些,精神!
“哎哟,那就多养养嘛,多让孩子下地走走,脚力上去了,身板也就结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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