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1 / 2)
01
宋连一个九品芝麻官,即便曾经不止一次被皇帝请去喝茶聊天,但在绝对权力的压制之下,他也无计可施。
他想过写信给傅濂求助,但信件往来最快需要半个月,他早就已经抵达前线了。无论傅濂有无方法帮他,也都晚了。
最终他写了封信给云娘,一来告诉她自己被发配前线的消息,让她安心带娃开店,如果傅濂有需要,她也可独立勘验解剖;二来安慰云娘,自己此去的前线营地,很可能就是甲丁正在服役的部队,他们可以相互照应,他还能继续做甲丁的“刹车”;三来也是最重要的,他委托云娘酿制高度数的酒精,尽可能想办法运往前线。
往交战地运送物资是非常困难的事情,但宋连要去的地方不同以往,不止有尸体,还有伤患。他没有消炎药,也没有抗生素,唯一能挣扎一下的就是想办法搞点消毒酒精。
虽然听起来杯水车薪难度还plus-max,但聊胜于无。
02
从凤翔府往熙河的每一步都能更清晰地闻到硝烟与死亡的味道。
熙河并不是一个具体的位置,而是指熙州、河州一带,是北宋与西夏之间的边地缓冲区。
由于紧挨西夏与吐蕃各部族,这里的人口构成时分复杂:汉人、吐蕃、党项、羌人等多民族杂居,人们信佛也祭祖,有时还混合藏族、羌族的拜火习俗。
这里多山少田,河谷狭窄,土壤贫瘠;冬冷夏干,常有风沙;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再加上战争的影响,物资十分短缺。
虽然百姓生活十分困苦,但仍有大量人口迁入。许多来自关中、陇东的贫民、逃户被招募到此“开边屯田”,他们得到土地,但必须服兵役。
宋连的马车颠簸几日,终于进入熙河路的“后方安全区”。此处距离前线还有百里之遥,但战争的“气味”已经无处不在。宋连撩开车帘,看到的却不是想象中“兵荒马乱、十室九空”的萧条景象。
官道上车马不绝,人声鼎沸。热闹里透着怪异。
在这里,宋连看不到悠闲走亲访友的旅人,也看不到满载丝绸茶叶的商队。官道上奔走的,几乎全是与战争这台巨大机器紧密相关的“零部件”。
由民夫和驴子组成的庞大队伍,正艰难地在土路上跋涉。他们身上都穿着统一的“官运”号坎,驴车人背上驮的不是粮食,而是一捆捆黑黝黝的箭杆、一箱箱沉重的铁制盔甲片、一袋袋散发着刺鼻硫磺味的“火炮药”原料。
集市依旧热闹,人们牵羊卖皮,或用少量茶叶、盐、布在地摊上以物易物。偶有士兵押着一队羌俘路过,商贩见了都会速速躲远。
一队又一队简陋的板车晃晃悠悠辗过,远远看去像是码放了一车木材,走进了才看清那是层层叠叠的人。
几十辆“伤兵车”拉着从前线撤下来的士兵。他们的伤口没有药物消炎,没有绷带包扎,只能用破布草草包裹,隔着整条马路都能闻到浓重的血腥味和腐烂的恶臭。
而一街之隔的酒馆和野店里挤满了各色各样的投机分子——有借着运送军粮的机会,夹带私货倒卖的粮商;有专门收购战死士兵身上的铁甲、兵器的“铁货郎”;还有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营妓”,她们的眼神大胆而又空洞,用廉价的笑容兜售着自己最后的本钱。
战争在这里以一种极为日常的形态呈现。
这里没有是非对错,没有怜悯只有生意。狂热而短视的贪婪写在每个人的脸上。当生存都是一种奢侈,没有人会高谈理想。
03
距离交战地还有不到一日距离,太阳已经西斜,继续前行的话,他们很可能要在山区河谷赶夜路,那里时常埋伏着吐蕃部族,贸然前去只会千里送人头。
宋连于是决定在官栈住宿一夜,翌日清早再出发。
可没想到,马车在距离官栈几十米的地方就被堵得水泄不通。大量的难民乞丐聚集在官栈门口,他们知道,能住在这里的都是有品阶的官员,向他们伸手有多一点几率讨到一些口粮。
这些难民衣衫褴褛,骨瘦如柴,许多人怀中还抱着奄奄一息的小孩,更有甚者将孩童高高举起,待价而沽。
卖孩子是为了吃,买孩子……也是为了吃。
宋连叫停了马车,将车上那点所剩无几的口粮都拿了出来,刚要下车就被司机拦住。
“宋检法万万不可!”
宋连皱皱眉:“有何不可,明日便能到达军营,之后我就吃喝军粮了,这些粮食,能救下几个人了。”
司机直拍大腿:“倒不是那个意思,你就这么拿着粮食下车,顷刻之间就要被他们撕扯了!”
宋连这才反应过来。极度饥贫的人们早已失去理智,看到粮食就如同嗜血野兽看到猎物。这样几十上百人围攻上来发生拥挤踩踏,宋连很可能性命不保。
正想着,马车就被外面的难民重重拍打,车厢摇摇晃晃发出不堪承重的吱嘎声,贫民的洪流即将淹没这辆孤单的车。
就在车子即将散架之际,忽然有人大喊:“前面的破庙门口有人施粥!”接着,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有人施粥”四个字被重复了千百次,声音越来越远,人群快速向破庙方向移动。
宋连和司机得救了。
04
宋连亮牌办理入住,一切安顿下来之后,又回想起刚才万人冲车的场面,好吧,略夸张了,百人肯定是有的。
那些人汹涌向破庙奔去,不知道哪位高僧大德施粥,也不知他现在如何了,能不能应对那么多穷凶极饿的人,又或者准备的粥粮够不够……
不知为什么,宋连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他离开杭州那天,最后经历的场景:李士卿与辩才禅师论法,苏轼在旁重在参与。
或许因为那是宋连与“普通生活”最后一次交集,或许……他只是在边陲生死界线上突然想念起了他的朋友。
思及此,宋连再次将那点口粮塞进怀中,离开官栈向那破庙方向寻去。
果然,还没看到建筑物,就先被流民堵了,呜呜泱泱望不到头。人们都热切关注着前方有没有见缝插针的机会,丝毫没有理会他们中间加入了一个“异类”。
宋连根本无法自主前进,被人群挤着往前涌动,有几个瞬间双脚离地被夹着往前带。
在流民的潮涌中不知翻滚了多久,他终于看到了破庙的一角。
施粥应该还在进行,因为他闻到了米粥的香味。耳边咒骂声不绝,那是排队的和插队的、有粥的和没粥的人群之间的对垒。
宋连努力挣扎了几下,还是无法夺回自己身体的控制权,无奈又跟着大部队往前挪动了一点儿。
眼看着前面几条胳膊向自己抡过来,宋连努力把头往后躲了躲,堪堪躲过了几个正在斗殴的人。看样子他离“前线”已经很近了。
透过拥挤的缝隙,他勉强看到了大门。红色面漆已经剥落殆尽,只剩下几处斑驳,两侧的匾额也已经看不出原貌,只依稀可辩“地狱”、“不成”几个字样。
他总觉得这几个字很熟悉,似乎在哪里看到过,但一时想不起来,也无暇再想,又被后面的人群推着往前踉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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