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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恶魔吹响了口哨(1 / 2)

01

号角声如同被扼颈垂死的乌鸦,仓惶突兀,凄厉尖锐。

彭戎在号角声响起的第一时间就从行军床上弹了起来。他连盔甲都来不及穿戴整齐,只抓起挂在帐边的那柄饱经风霜的环首刀,一脚踹开帐门,冲入了混乱的黑夜。

营地已经彻底乱了。

西侧的营寨栅栏被人从外面用巨木撞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无数穿着皮甲、口中发着野兽般嚎叫的吐蕃士兵,正挥舞着弯刀和火把,像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入营地!

他突然注意到,混乱之中并未看到宋连和李士卿,于是急切地看向他们两人所在的帐篷。几十根箭弩将这顶小小的帐篷扎得密密麻麻,莫说是人,就是里面住着猫猫狗狗,现在也被扎成了刺猬。

周毅将军的死讯传到前线时,他和将士们咬牙含恨,为了给同袍将军复仇,用血肉之躯从敌人手里一寸寸夺回染血的土地。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同样手段的挑衅与虐杀竟然再一次发生了!还发生在自己的营地!

“操/他/娘/的!”彭戎的眼睛瞬间就红了,他对着身边一个同样惊慌失措的传令兵发出了雷鸣般的怒吼:“还愣着干什么毬?!传我将令!”

“左营!弓箭手!上箭塔,给老子往下射!压住他们的势头!”

“中军!长矛手!结圆阵!把缺口给老子堵住!一步也不许退!”

“右营!刀斧手!跟我来!从侧翼包抄,把冲进来的这群杂碎,给老子剁了!”

他的命令,清晰、果断、充满了沙场老将的铁血与精准。

然而无人响应。

传令兵愣了半秒,才结结巴巴地回答:“将……将军……卑职……卑职是右营的人,左营的兄弟,不……不认得我的将令旗……”

“毬!”彭戎气得一脚将他踹开,自己从旁边抢过一面令旗,试图亲自指挥。

但他立刻就发现,自己面对的是一场多么令人绝望的混乱。

左营的那些弓箭手已经爬上了箭塔,但他们无人射击。他们在等他们的都头下达命令——按照枢密院下发的《军阵条令》,没有本队都头的命令,擅自放箭是要受军法处置的!

中军的长矛手们好不容易集结成队,却因为语言不通无法传递前方的指令。不但没能堵住缺口,反而因为互相拥挤、踩踏,造成了更大的混乱。

本应冲锋厮杀的刀斧手们,正冲往营地的另一头,尽忠职守地“奉旨”保护着粮草大营——这是开战前从京城传来的、皇帝亲自批阅的《防御阵图》向他们下达的首要指令:“确保粮草万无一失”。

兵不识将,将不识兵。令出多门,各自为政。

彭戎看着眼前这幅荒诞景象,感觉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在高坐明堂的皇帝和朝廷眼中,彭戎拥有一支数万人的大军。他们在遥远的京城皇宫里,在沙盘上反复推演所得出的结论都是:战力十足,威力无穷。

但真正身处战场的血肉之躯才知道,他们不过一盘散沙。

“直娘贼——!!!”彭戎发出了愤怒悲凉的怒吼。

他不再下令,不再呼喊。他只是像一头发了狂的猛虎,独自一人迎着那股冲杀进来的人潮逆行而上!他手中的环首刀,在火光下划出了一道道弧线。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蓬滚烫的鲜血。

02

甲丁正趴在一个满是污泥黑水的沟壑里。

他被编入一支新的番号中,仍旧顶着“叛逃一次”的恶名,抹去他所有的功绩,只留下一条命,被派去做最脏最累最危险的活儿。

新队伍里没有他认识的人,同乡之间还会抱团,但这里也没有他的同乡。

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云娘,有时候是回忆他们初相识那几年欢喜冤家的小事,有时候是反省这几年对云娘的亏欠,进而又后悔,如果没有来这里,他们现在会过什么样的日子。

他也时常想念宋连,想到宋连的时候就只有愧疚了。

他不过是开封府里一个没有编制的小小卒吏,因为遇到宋连,才走上了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宋连对他几乎倾囊相授,当他是朋友是亲人,但他到底辜负了大家。

甲丁稍微挪了挪麻痹的双手双脚。他在泥水里泡了太久,浑身已经冻麻木了。

他们从吐蕃村寨离开之后,向西行进了两天两夜,但不知道哪里出了纰漏,并没有抵达地图上所标注的扎营目的地,反而深入了一个十分崎岖的山谷。

昨夜开始,一场暴雨像是认准了他们,跟在头顶哗哗瓢泼,冻雨下了一天一夜,河谷泛滥,高地也泥泞不堪。更糟糕的是,一路西夏士兵正向他们靠近。

甲丁的先遣队率先发现了对方,他们人数悬殊,甲丁没有轻举妄动,悄悄退回大部队报告。都头思考了半天,决定找一处隐蔽的河沟先躲藏起来,避免正面对抗。

仗打到这个份上,活下来的老兵都已经疲惫了,都选择消极应战,保命要紧。但那群新应召入伍的年轻士兵却十分气不过。他们找都头理论,并威胁都头不迎战他们就会上奏朝廷弹劾他。

都头冲他们啐了口唾沫,嫌他们碍事,叫了几个老油条把他们捆成一串堵了嘴,扔进水沟里趴着。

他们呜呜咽咽吵的甲丁头疼,反倒衬托出另一边的一群人,出奇的安静。

甲丁好奇地看过去,大概三、四十人正围坐一团。他们似乎是同乡一批招募入伍的,出发的时候就结伴成团了。

此刻这些人正闭着眼,嘴里嗡嗡嗡地念着什么咒语。

甲丁觉得这个场景十分熟悉,还没等他回忆起来在哪见过,就看其中一个队正从怀里掏出一面黑底红图的小旗,上面画着的事一个三头六臂、面目狰狞的神像。

那人将小旗往泥地里一插,然后双手合十高举过头顶,用一种癫狂的语调吟唱祝祷:

“无上天神,荡秽新生!”

听到“荡秽新生”四个字,甲丁便想起了这熟悉的阵仗在哪里见到过——他们解救焦燕茹同心社那个姐妹的时候,亲眼见到大黑天神教徒当街做法。

军队中混入了邪教成员!

甲丁心道一声不好,见那几十个人齐刷刷从各自怀中掏出一枚黑黢黢的药丸,放进嘴里一仰头吞了下去。他们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齐刷刷跪趴下去,狂热地高喊:“荡秽新生!荡秽新生!!”

叫声山呼海啸一般,都头想要阻拦已然来不及。甲丁脑袋嗡鸣,不知过了多久,山谷里回荡的敌人冲杀声将他拉回现实。

他不得不再次提起朴刀,用颤抖的手握紧它,屏住呼吸等待一场尸山血海的厮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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