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1 / 2)
龙魔女法斯特撅着个腚,趴在地上,仔细嗅探婴儿气味。
太多干扰了!到处都是乱七八糟的气味!在封城的将近一个月里,一切都已经停摆,皇城里到处都是腐烂的恶臭。收尸人摇着铃铛,将一具又一具尸体堆叠上板车,车轮碾过石辙一阵颠簸,淡黄色的尸水滴滴答答流了一地。
法斯特强忍着恶心,指尖贴在黏答答的石板上,心里已经诅咒了偷娃贼一万遍。那孩子那么小!那么可怜!怎么会有人忍心把她偷走!要是被祂发现是谁干的,一定拆皮扒骨,嚼到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动作一顿,法斯特抬起头,嗅到了高墙另一侧的气味。
那是一所教会资助的孤儿院,最高的建筑也不过是个三层尖顶的小礼拜堂,屋顶上立了个褪色的十字架。法斯特可不管这里是做什么的,曲膝一跳,轻轻巧巧便落到了院子里。年轻的女孩们发出尖叫,手里拎着几桶的碗瓢摔了一地。她们是所谓的维斯塔贞女,发誓守贞一辈子侍奉女神之人,大部分都没什么战斗力。法斯特无视她们,循着气味一路往里走,一脚踹开厨房的门——
一口大锅架在灶上,锅里咕咚咕咚冒着热气,汤水奶白,一个煮得皮开肉绽的婴儿翻转过来。
法斯特呼吸一滞,鲜血涌上大脑,紧接着记忆一片空白。等回过神的时候,正死死地扼着一个贞女的咽喉。祂的眼神狰狞,獠牙尖锐,血管几乎从皮肤下暴突出来。她怎么敢?她们怎么敢的?明明是人类,怎么会做出这么野蛮残忍的行径?杀了她!必须杀了她!杀了这群胆敢触碰逆鳞的动物!
可无论如何,利爪只划破了她的颈子,却无法再用力分毫。临行前法斯特向魔王立下的誓约正发挥作用,『在保护好自己的前提下,绝不可伤害人类』。
孩子们的哭声乱做一团,有贞女跌跌撞撞扑向大门,正要抬起门栓出去求救时,忽然想起来,她们堵住门正是因为外面已经是地狱了。满屋子的老弱妇孺,对上饥饿的暴民,哪还有活下去的机会?可院子里来了吃人的魔族,腹背受敌,竟是逃无可逃,一时间绝望涌上心头,也忍不住悲泣起来。
在重叠的哭声中,法斯特动了动耳朵,视线忽然往门廊下一扫。阴影中,一个年纪稍大的嬷嬷正抱着襁褓,手忙脚乱哄着哭泣的女婴,生怕哭声引起魔族的注意。
“锅里有肉!别吃这个!”嬷嬷抱紧婴儿,背对着法斯特蜷缩起来,“求你了!还有好几个死婴……好几个……没病的,只是太饿了……行行好吃了他们就走吧!”
法斯特怔怔伸出手,嬷嬷一颤,只是把孩子抱得更紧。忽然有小石子砸中祂。祂抬起头,院子里那些骨瘦如柴的小孩瞪着祂,眼神凶狠又恐惧,抓着石子的小手不住地颤抖。法斯特看看他们,又看看嬷嬷怀里的孩子,辩解道:“我的!我的小孩!是你们偷走了她!”
更多小石子砸来。伤害不高,侮辱性极强。法斯特一个龇牙甩尾,石子如雨从天而降,机关枪似的哒哒哒,小屁孩们顿时落荒而逃。法斯特哼哼,从嬷嬷手里夺过女婴,嬷嬷大叫:“哎呀!不能那么抱!小孩颈子软,这样会断的呀!”
“胡说!我一直这样抱的!”法斯特才不管她,一只手拎着婴儿,另一手拔开水壶塞子。眼尖的嬷嬷又叫道:“怎么可以喂罂粟花奶!小孩子受不了的!……什么味道?奶都臭了呀!你没看都结出奶渣子了?这么小的孩子,拉肚子会死的啊!”
“叽叽喳喳烦死了!”法斯特低吼,“再多嘴就吃了你!”
嬷嬷顿时噤了声。过了好一会儿,法斯特轻轻甩尾,随便在兜里掏了掏。孔雀肉、腌火腿、小蛋挞掉了一地。好几天没吃东西的嬷嬷咽了口唾沫,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只见法斯特不自在地移开视线,硬声说:“这些够了吧?我跟你换,你去搞点她能吃的来。”
“没、没有了……”
“蛤?”法斯特猛地回头。
“最后一点小麦糊糊,昨天已经喂给她了。”嬷嬷颤抖说,在胸前划了个圣十字,“维斯塔原谅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可其他孩子还要活下去……”她想起锅里煮着的孩子,前几天还伸着细弱小手、哭声像猫一样的孩子,顿时捂着嘴干呕起来。
久久没有回应。嬷嬷再抬起头时,只看见散落一地的食物,还有哇哇哭泣的女婴。
当天夜里,那个可怕又美丽的魔族再度造访。有小孩嚷嚷着扔石子,马上被贞女们呵斥教训,小命不要啦!更何况,再怎么样的成见,也比不上肚里空空。他们在集体餐桌坐成几排,拼命吞咽魔族带回来的油汪汪的烧鸡、七鳃鳗、还有奶油蛋糕,吃得太急吐了出来,又慌忙拢起呕吐物再次吞下肚。
法斯特扔来一袋脱壳小麦时,嬷嬷犹豫了下,问:“你从哪拿的?你拿了那么多,别人怎么办?”
“你管这管那的!闭嘴吃你的!”法斯特烦了,“你们人类真是奇怪,城堡里不都是吃的吗?每一顿饭都有餐盘摆满长桌,吃的人随便拣两口就不动了,剩下的那么多,倒在院子里喂狗都吃不完!”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连狼吞虎咽的孩子们都静止了。法斯特一阵不自在,祂也知道不问自取是为偷,可祂不认为自己有错,只大声嚷嚷:“我拿一点怎么了?我拿是给他们面子!要是放在以前,我还看不上眼呢!”
嬷嬷低着头,火光映着眼角细细的皱纹,忧郁愁苦。过了很久,她才轻声问:“他们真的……真的拿剩饭喂狗了?”
“也不完全是剩饭吧。”法斯特迟疑地补刀,“还有一点没动的……新鲜饭?”
嬷嬷嗯了声,呆呆地盯着手里的鸡骨头。她还想着把骨头捣成粉,和骨髓一起揉成烂糊糊,跟熬得稀稀的小米粥混在一起,这样又能对付一顿。她其实知道人生来就分为三六九等的,维斯塔这样安排自然有她的道理,一切不过是凡世间的考验。她只是没想到……没想到,原来他们这种下等人,连狗都不如。
沉默良久,嬷嬷问:“这位……尊敬的魔族大人,您来我们这儿是为什么呢?”见法斯特挑了一下眉,又赶紧说:“不想说也没关系,就是冒昧打听下,您有落脚的地方吗?”
“魔王叫我来的咯。”法斯特哼哼,“我才不需要落脚点呢。我想待哪里,就待哪里。”
“魔、魔王!”有贞女惊呼。
嬷嬷摇头,用眼神制止了她们,又劝哄道:“也许孩子需要。您看,外面那么多人类,您带着孩子很不方便吧?我们可以帮忙照顾。刚好有空出来的房间,遮风挡雨的屋顶,干燥温暖的被褥,还有换洗的尿布。您要是想的话,可以单独跟孩子住一间。就是需要支付一点……”
法斯特微微眯眼,嬷嬷立刻改口:“求您垂怜,赐我们食物。”
“尿布帮洗吗?”法斯特的问题格外现实。
“啊?洗、洗!包洗得香喷喷!”嬷嬷连忙应承。
老嬷嬷提着灯,带着这个奇奇怪怪的魔族前往房间。秩序教会内部是有很多教派的,有的教派视魔族为异端,也有的教派认为魔族同是女神造物,是为了考验人类而存在的。但对于此刻的嬷嬷而言,怎么看待魔族都不重要了,她只知道要活下去,要想尽办法让孩子们活下去。
更何况……她的眼神微微黯淡……宁愿把吃的拿去喂狗,也不分给他们的……难道是魔族么?
“维斯塔贞女的职责之一是守火。虽然食物不够,但木柴和煤油还是充足的,晚上可以尽情点灯。”嬷嬷推开房门,里头凌乱得像被洗劫过,她连忙解释,“唉!我给忙忘了!这里是耶米玛的房间,刚封城的时候,有卫兵来带走了她。我以为已经收拾过了……您要是愿意,可以先去我的房间落脚……”
“耶米玛?”法斯特抱着孩子踏进去。奇怪的是,祂感到这里留存的气息有些熟悉。但祂确实从未听说过耶米玛这个名字……当然,也不排除祂压根懒得去记无名小卒。
嬷嬷不敢说得更细。耶米玛是勇者诺亚的妹妹,正因如此才被二皇子的人带走作为人质。对于魔族而言,这些细节都不重要,恐怕光是提到勇者就会激怒祂吧?
嬷嬷小心翼翼,含糊其辞:“那是一个雪很大的晚上。两个小小的孩子,哥哥背着妹妹,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敲响了这里的门。开门的时候,我吓了一大跳,哥哥的大半张脸都烧焦了,连头皮都撸秃了。剩下来的半张脸有多漂亮,焦黑的那一半就有多恐怖。他跑丢了鞋,赤着的脚冻得青紫,我心想这下糟了,脚趾恐怕保不住了。他却忽然开口,冻僵的舌头连话都说不清楚,可我却听懂了。”
“他说:救救她。”
“我这才注意到他背上还有个人。雪实在太大了,而她又太小了,被雪盖住竟完全看不出来。她的脸白得像个雪娃娃,我抱起来的时候才发现,她的心口也冰冷得像个雪娃娃,心跳已经停止了。”
“停止了?”法斯特把孩子放在床上,咯咯哒扮着鬼脸。祂其实并不关心这个故事。
“假死。冻僵了假死。”嬷嬷又补充。语气里藏着一丝不确定。
那个冬天真冷啊,就连呼出来的热气也马上冻成齑粉,扑簌簌落地。冬天的土地实在太硬了,就连最强壮的掘墓人,也无法掘出哪怕一个骨灰盒大小的坑。她们实在没办法,就把小妹妹放在外头冻着,等春天到来的时候再想办法安葬。
几天后她们才得了消息,原来是一户外地来的小贵族,父亲酗酒,不慎点燃屋子烧掉了一切。别说遗产了,讨债的没找上门都算好。那就没办法了,贞女们收留了哥哥,还请来了教会的牧师治疗。
可自从得知妹妹死去的那一刻,哥哥再也没说过一个字,也再没有喝一滴水吃一粒米。
嬷嬷花了很长时间为他祈祷。维斯塔怜爱他,维斯塔指引他,维斯塔保佑他……新年前夕,哥哥忽然对嬷嬷笑笑,认真说了声谢谢。那时候嬷嬷高兴极了,心想真是个有礼貌的好孩子啊。她充满了干劲,今晚就熬夜把羊毛袜子织完,这样他就能在新年的第一天穿上,冻伤也能好得快些。
天亮了,她们到处都找不到那个孩子。直到有贞女尖叫,在后院,哥哥拥抱着妹妹沉沉睡去,霜雪覆满了他们的身躯。
也许是人间悲苦太多,女神并没有听到祈祷,也无暇向这万千可怜人之一投以一瞥。没有奇迹降临。如果你生命中重要的一切都离你而去,那么无论这个世界再怎么美好,都与你无关了。是啊,也许世界很棒,也许未来有无限可能,但那些都没有意义,就只是……只是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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