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1 / 2)
马车停在不远处,浮士德被搬下来放在室内石砖上,血已经流尽了,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战时不可能有专门的验尸官,由刑讯官乌苏拉暂替。她有条不紊地记录伤口形状,原本用于逼供的刑具在她指间翻转,像手术刀一样精确稳定,依次剖开胸腔、腹腔、内脏,在血污中有种异质的美感。
不是,这还有必要验尸?阿诺米斯扯了扯嘴角,人在无语至极的时候实在绷不住。这又不是什么自由美利坚,受害者背后十几个弹孔,一通检查结论是自|杀?
可这些都说不出口。
阿诺米斯茫然地盯着尸体,直到此刻,还是很难相信这一切真的发生了。就这么死了?浮士德可是魔族诶?魔族不是很能打的吗?怎么还能被人类用刀给捅死的?这哥们是有点抽象,但也不至于非死不可吧?……事情太离谱,以至于阿诺米斯都没什么真实感,恍惚得像在做梦。
有人打了个喷嚏。阿诺米斯抬头,看见贵族学派的格利兹站在护卫中间,用帕子猛擤鼻涕。据说是夜里抓人的时候淋雨受了凉,但一切都是为了帝国,这点抱恙不值一提。
阿诺米斯气得微微发抖。他知道他们无耻,但没想到能这么无耻。
“多处穿刺伤,失血致死,符合证词。”刑讯官就着雨水搓手,在军装上随便擦擦干,“有一点奇怪的……血管神经的分布跟一般人不太一样……更密集……不过说明不了什么。”她摇摇头略过这个话题。人类个体间本来差异就挺大的,器官也不可能全照着教科书上长,还有人全身脏器都是镜像分布呢,神经长歪几根也很正常。
“那就破案了。”格利兹信誓旦旦,“就像我说的,爱玫·格雷琴撞破浮士德通敌的场面,慌乱中她找到我求助。唉!要是知道她会遇害,我说什么也不会让她回去!真不敢相信,我那时候到底是怎么想的,竟然一点也没——”
“说过的部分不用重复。”刑讯官淡淡地说,“而且也没找到尸体,无法确定是否遇害。”
格利兹心里咯噔一下紧张起来,但很快放松下来。都已经割喉放血了,如果是只鸡,只等着烫水拔毛下锅,那样的伤势秩序女神都救不回来吧?想来是眼前的白发魔族做了什么,不都说魔族吃人吗?小姑娘细皮嫩肉的,正好在食谱上,兴许夜里血腥气太重,正好激发了这魔族的蛮子本性……想想还真恶心……反正总不能是他救了她吧?必然不能吧!
“你怎么说?”刑讯官打开记事本,看向魔王。
“你问他?”格利兹惊了,“你问一个魔族?我们有证物,还有这么多证人,你竟然问——”
“证据链不完整,无法支撑浮士德是间谍的控告。”刑讯官一板一眼,就事论事,“魔王,你有什么要补充的?”
我们有爱玫!活着的爱玫!阿诺米斯几乎脱口而出。爱玫现在就在庄园里,在某扇窗户后边看着,只要她站出转两圈,一切诬告不攻自破……可偏偏不能!他看见她的第一眼都惊呆了,怵目惊心的竖瞳、奇奇怪怪缝起来的身体,不知道浮士德对她做了什么,可她看起来就是个实打实的魔族!他倒是想拿起魔杖大吼一声“除你魔籍[1]”,可惜没有这种魔法……
重要的证人变成了魔族。先不说魔族的证词究竟有没有效……光是把人类变成魔族,这么骇人听闻的事,已经够得上绞刑了吧?搞不好到最后连爱玫都保不住……
可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凶手逍遥法外?无法形容的愤怒挤压在胸膛,让他呼吸困难、血流凝滞,却什么都做不了。真讨厌啊,为什么世界上会存在这种人?为什么能轻易把别人踩在脚下,还视作理所当然?为什么偏偏是他们掌握权力,世界要按照他们的想法运行?
一切都很讨厌……可最讨厌的……还是无能为力的自己。
“没有补充?”见魔王不说话,刑讯官点点头,用记事本夹着羽毛笔递过来,“情况我已如实记录,如果没有异议,请双方在记录上签字。”
“签了会怎么样?”阿诺米斯没有接。
“不会怎么样。这不是供词,只是记录。”刑讯官说,“如果你问的是对浮士德的指控,我们现在没有时间,只能先保留现场情报。黑脸羊也会带走,结果等以后再说。”
“什么叫没有时间?”阿诺米斯愣住了,“不是说要等到纯洁献祭结果出来?”
“关于这一点……”刑讯官漂亮的灰眼睛黯淡下来,视线投向远方田野。
雨水淅沥沥,相较于昨天雨势稍小,一直被掩盖着的那股味道终于清晰起来。阿诺米斯动了动鼻子,瞳孔骤缩,竟然是烟味!潮湿的植物只能不完全燃烧,喷吐出滚滚黑烟,即便是雨也压不出那翻卷的浓烟……也压不住燃烧在田里的火!
成熟的粮食就收取,未成熟的粮食就烧尽……这是在坚壁清野!不给皇城留一粒粮食!
怎么会这么快?奥古斯都现在就要撤退了?!
刑讯官收回视线,淡淡地说:“有学者观测到,枫丹白露有异常的魔力波动,下一次攻击应该不远了。同时也有情报显示,支持二殿下的军团成功集结了残部,正试图切断我们的补给路线。最坏的情况是遭到两面夹击,我们必须先掉转头去——”
话音未落,战马的嘶鸣传来。大概是人在紧急关头潜能爆发,这次魔王干脆利落翻上马,丝毫没有上次踩着奴隶都上不去的尴尬。不过他急什么?就因为烧掉了农民的粮食……魔王?同情人类?刑讯官摇摇头,将这个荒诞的念头甩出脑海。
“畏罪潜逃!是畏罪潜逃!”格利兹见缝插针喊,“还不快拿下!”
反应极快的亮剑声,交错的利刃泛着森冷光芒,士兵严阵以待。但刑讯官只是立起右掌,比划了个简单的手势,剑光又齐刷刷退下。战马高高扬起前蹄,然后扬长而去!
“你怎么能放走他!”格利兹难以置信。
“没事。那是军营的方向。”刑讯官擦掉脸上溅到的泥水,不忘初心,“你先来这边签个字。”
战马疾驰在原野上,雨水瓢泼般浇了阿诺米斯满脸,几乎睁不开眼睛。这鬼天气根本不该骑马。马其实是非常娇贵的生物,自然条件下野马种群早就灭绝了,全靠被人类发掘出用途强行续命。这么差的路况条件,稍不留神就会踩进泥坑折断腿,连人带马一起当场交代。
可他停不下来。他没有办法停下来。
黑烟滚滚涌向天空,农民跪在田垄间,皲裂的手指疯狂扒拉滚烫的草木灰,失声痛哭。就算免去了今年的谷物税,存粮也不够活到明年。要是公民还有机会吃救济,可他们这些自由民,就只剩卖身为奴隶这条路了。他们明明什么都没做,明明只是老老实实种地而已,为什么最后还是活不下去?
“停下!停下!出示通行证!”军营外有士兵大喊,拒马的木刺尖锐朝外。
“我找奥古斯都!”阿诺米斯怒吼。
下一秒绊马索拉起绷直,一人一马重重摔飞出去,翻滚了数十圈才堪堪停下,久久没有动静。士兵围上来,魔王忽然动了一下,吓了他们一跳。吸饱了水的绷带散开,紧闭的左眼再次流出血泪。下雨天土地湿软,摔得不算太重,他艰难爬起来,在枪林的簇拥下一步一步走向插了旗的帐篷。
奥古斯都正站在地图前,跟参谋官规划行军路线。忽然夹着雨的风吹进帐篷,纸页翻飞,一个泥人出现在门口,乍一眼愣是认不出是谁。
“你要撤退。”阿诺米斯说。
“需要通知你吗?”奥古斯都疑惑,“我怎么不知道这里是魔族领地?”
勇者诺亚看出气氛不对,上前两步拍拍魔王肩膀,“怎么搞成这样?先去换套衣服,有什么事待会再说。”阿诺米斯一把挥开他,怒目而视,句句直戳软肋:“你妹呢?就这么撤退,你妹也不要了?”
诺亚被一招秒了,灰头土脸缩回去。
阿诺米斯抹了把脸,颤着声质问:“你就这样烧了……把田都烧了……那些农民会怎么样?”
哦,这件事。奥古斯都终于懂了。“会死。”他说,听着情绪也不太妙,“你是要跟我讨论‘人被杀就会死[2]’这种常识吗?”
幕僚们交换了一下视线,鱼贯退出帐篷,将空间留给世界上最有权力的两个人。虽然其中一个狼狈得像乞丐。压抑的争执从他们身后传来。
“我知道你愚蠢,但没想到这么蠢,竟跑来质疑我的决定。”奥古斯都率先发难,“难道我不这么做,他们就不会死了?等我们撤走,你猜城里那群饿了将近一个月的人会做什么?会给这帮农民留下哪怕一粒小麦?”
“粮食怎么会不够?”阿诺米斯立刻反驳,“既然那么多年都能靠这个体系撑下来,没道理忽然饥荒,除非你刻意掐断粮省的供应!”
“不掐断供应,等他们吃饱喝足,再拍拍屁股守上个一年半载?”奥古斯都语气微讽,“没听说过给敌人送补给的。现在下手,最坏也不过流几百万人的血,如果我输了,那将是无法计数的血!”
生命被放在天平上,用数量来计算价值。战争就是这样的东西,让我方死最少的人,让敌方死最多的人,最后结算死伤数量,胜者败者脚下都是累累骸骨。维持统治就是统治者的正义,但那些骸骨也曾经是某些人的父母、孩子、挚爱,转眼就消失不见了。
“你们这打的到底是什么仗啊……”阿诺米斯轻声问,“军队连人民都保护不了,究竟在打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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