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1 / 2)
来自法罗斯的邀请函,烫着火漆和金边,来到帝都皇宫的书房中。塞列奴裁开信函,银灰色的眼瞳一目十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站在书桌对面的宰相低眉顺眼的,心里却犯起了嘀咕,也不知道信里是好是坏,这新皇帝还是一如既往难以琢磨。
宰相的任期已经很长了,也见识过好几任皇帝了。
先帝尤里乌斯,也就是大皇子奥古斯都的父亲,年轻时或许曾心怀抱负,但反正宰相当上宰相的时候,他就是个耽于享乐的老头了。会把陈酿的葡萄酒倒满整个泳池,唤来十二三岁的美少年搞点老头乐。最后也是在酒池里呛了酒,肺炎高热不下,治疗不及时一命呜呼了。其实这样的皇帝也挺好的,管事管的少,宰相自由发挥的空间就很大,能捞到的好处数不胜数,真是神一样的快乐日子。
相较之下,奥古斯都就是个令人不安的皇帝了。他有着狼一样的眼神,还有用不完的充沛精力,什么都想管一下,什么都得弄个清清楚楚。在他还是个皇子的时候,就已经强硬地推行了税改和军改,再往下简直不敢想还会做出些什么……怎么能干得这么认真?万一查出了点什么呢!那大家还怎么活!
于是宰相尝试扶植二皇子……算了,一坨烂泥,不提也罢。
与上述样本对比,塞列奴这位新皇走的是另一个极端。
要说他是个暴君吧,倒也不至于,只是杀了几个皇位继承人,在皇帝里也称得上仁慈;要说他爱民如子吧,那必不可能,他根本不关心任何人,下达什么政令只取决于宰相端给他什么文件,回复只有简短的“可以”或者“不行”;要说他沉迷享乐,那更加令人迷惑了,这个年轻人没有任何爱好、欲望、消遣活动,生活乏味到令人无语的程度。
是真的搞不懂。一个人当了皇帝,总会有想做的事吧?但塞列奴就是没有。没有政治抱负、没有穷奢极欲、甚至连养点花花草草的想法都没有。他入驻的时候皇宫是什么样,现在就还是什么样,一点不带变的。
就好像……好像他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名为皇帝的“工具”。
无论如何,对宰相而言,维持现状就是好事,保住自己的地位最重要。所以宰相会不惜一切搞死反对派,比如小公主,又比如小公主背后的奥古斯都派。在这一点上,宰相觉得自己的利益与陛下一致,他们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这也是为什么他对这封信如此上心,“陛下,对面怎么说?”
塞列奴放下信,推到书桌对面。
对于这种爱答不理的态度,宰相已经很习惯了,拿起来扫了一眼,立刻呵斥道:“岂有此理!不亲自来宣誓效忠已经是大不敬了,竟敢劳烦陛下去见他?真是反了天了!……我看他就是奥古斯都养的一条狗,正憋着坏要咬人!”
“是么?”塞列奴语气冷淡。
宰相心里咯噔一下,拿不准这是什么意思,放缓了语气,“我和这名总督并无私人恩怨。向密特拉起誓,我甚至都没见过他本人。这绝对不是挟私报复,我所说的一切都是为您考虑。陛下,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在这么关键的时候,他选择中立,不就是对您的背叛吗?”
这话半真半假。没见过本人是真,没有恩怨是假。当初税改的事情,一刀切走了多少人的蛋糕?但宰相笃定了塞列奴不会关心这些细节的。他根本不关心任何事。
出乎意料的,塞列奴提问了:“什么叫‘没见过他本人’?”
“……这可不是我胡诌。不仅是我,恐怕连奥古斯都也没见过他本人。在公民登记簿上,他应该是个60岁的老头了。可谁晓得呢?他冒出来的时候就已经身患麻风病了,一直戴着那破面具,也没有人敢叫他摘。这么多年了,没准面具底下早就换了个人,是不是他本人都难说。”
宰相本来只是随口一说,可越说越觉得有道理,不由得寻思起来,“麻风病。这病虽然无药可治,但如果请主教来祈祷治疗,多少能控制下。为什么他没有这么做?是他不想,还是他不能?”
以这个疑点为起点,一幅阴谋论的绘卷徐徐展开:
“也许面具底下早就换了人,借着麻风病的由头,一直用面具掩盖这个事实。”
“又或者,人还是本人,只不过根本没病,就是装病不想来见陛下,其心可诛。”
“再不然,算他真的有病好了。可是女神不愿意治愈他,要说他没问题,我是不信的。”
……
当要给一个人扣帽子的时候,任何细节都能成为理由,任何角度都能通往罪名。宰相并不担心阴谋论会引起反感,因为他知道塞列奴也需要这些理由,打击异己、除掉对手、统一帝国的理由。
最终,宰相下了结论:“他不听话,就换个听话的总督。如果他有异议,就跟军队说去。”
塞列奴点头。看来他确实不在乎谁对谁错,只在乎自己是否能履行皇帝的职责,眼下这个职责就是统一。提到军队,塞列奴想起了什么,又问:“军团已经在台伯河停留了超过一个月了吧?”
宰相忽然支支吾吾,开始甩锅,“我们正面临一些……客观的困难。首先是天气,今年中部行省遭遇暴雨,又有水坝事故,大片农田被毁,粮食歉收……再然后是一些行省,征粮工作不及预期,没能上缴足够的份额……还有就是……”
“后勤跟不上?”塞列奴皱眉。
宰相连忙挤出羞愧的表情。
军队这种完全脱产的组织,存在的每一天都要消耗大量资源。打仗是一笔经济账,奥古斯都在发动对魔族的战争前,耗费了数年筹备粮草,这才负担得起长途跋涉。如今后勤跟不上,军团就无法移动,本会在这个冬天降临前爆发的内战,就这么幸运又不幸地推迟了。
这其中有气候的因素,也有人为的因素。魔王抛出酒砖作为引子,总督默契地打了个配合,推波助澜扩大影响,包括但不限于“扶植私酒产业”“放开关税边检”“贿赂征粮官”……只要有钱赚,就一定会有人去做,直到掏空了粮食储备。
战争不仅是正面厮杀,还有无数场外交锋!
“可以再想想办法。”宰相小心翼翼提议,“我们可以加税,或者增加罚金……”
“不用了。”塞列奴挥手叫停,“去把『慈爱』的勇者叫来。”
宰相一愣,很快就想明白背后的意思。军队动不了,皇帝可以自己动啊!“您这是要亲自去……?”
“既然对方邀请了,就没有不去的道理。”塞列奴语气淡淡。
宰相本想劝阻,可转念一想,在他面前的与其说是个皇帝,不如说是个怪物。宰相至今无法忘记加冕仪式那一天,在那个广场上,塞列奴以一当万,让恐惧如深渊降临。他是武器、是军队、是暴力、是杀戮……他就是『国家意志』。
再加上那个名为『慈爱』的小姑娘,哪怕对手是『节制』,恐怕也不在话下吧?
想到这里,宰相的心里被喜悦填满,却又夹杂着无法言喻的恐惧。怪物的事就让怪物解决吧。他退出书房的时候,看见塞列奴摘下手套,起身到一旁的黄铜水盆边搓手。宰相一愣,心想一个手上沾满了血的人,还会有洁癖吗?
***
法罗斯行省,省会城市,总督府邸。
百夫长正带着一小支卫队,站在湖岸边,遥望湖中心的一艘威尼斯风格的小划船。他们护卫着小公主,千里迢迢长途跋涉,终于先于其他所有人,率先得到了与法罗斯总督交谈的机会。此时那些身份最为显赫的人们,正在小船上进行秘密谈话,谈话结果显然会影响整个帝国的命运。
百夫长心里难免焦躁,来回踱步,一不留神被绊了个狗吃屎。他回头一看,地上躺着个毛茸茸的野人,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揪着衣领就把这个流浪汉拎起来。拳头高高举起,最终却没有落下。他只是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把流浪汉扔回地上。
这个胡子拉碴的野人,正是宰相等人所忌惮的、怪物般的『节制』之勇者,诺亚。
自从帝都一役,诺亚就一直这样,懒得洗澡也懒得刮胡子,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不得不说,胡子是真的能封印颜值,现在把他丢路边估计都没人认得出来。有好几次,百夫长的妻子看不下去了,想帮忙收拾打理下,但百夫长怎么可能让自己老婆给别的男人洗澡?只得作罢,就这么摆着吧。
作为一个传统老保,百夫长是真的搞不懂年轻人怎么想的。老保的世界很简单,荣誉、责任家庭,上至保家卫国建功立业,下至多生几个孩子培养成人,各有各的意义。所以他相当唾弃诺亚这种躺平摆烂的行为,既然是个嘴上长毛的成年人了,就该负起责任!
可惜就是扶不起来。
百夫长再次叹气,摇摇头,视线再次投向湖心小船。
此时小公主瓦雷妮亚正端坐在船的一侧,她的身边是参谋官,对面是裹在白袍里、戴着诡异面具的法罗斯总督。送他们登船的奴隶,划着另一艘小船离开了。湖光粼粼,总督从小陶钵里捏出饲料,投喂湖中游弋的天鹅。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