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1 / 2)
名为“拉玛”的女人走进了车厢。
两个孩子抬头看着她。虽然他们表现得很平静,但是战斗发生在看不见的地方,数据的洪流仍然在侵蚀彼此。他们都没有动,就这么静静地坐着,说不出来的诡异。
拉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终在阿诺米斯身边坐下。列车启动,扶手吊环又一次摇晃起来,车轮轻轻轰鸣。
“是么,你选择了他。”瓦尔基里冷淡地说。
“这个位置可以看落日。”拉玛眨了眨眼睛。落日的余晖下,橄榄绿的眼睛呈现出某种深邃的质感。
“人类的落日吗?”瓦尔基里没有回头。
在她身后,太阳像一个溏心的生蛋黄,天空铺满了昏暗的橘红色。日环恰好位于女孩的小脑袋后头,像一场神圣的加冕。她的脸庞埋藏在阴影中,黄金瞳却亮得触目惊心。她已经是神明了。
“也许吧。”拉玛轻轻地说,语气有些惘然,“创造出你们的时候,我曾感到喜悦,然后是悲伤。人类的学习需要时间,培养一个合格的工程师至少需要二十年。但是这二十年的培养被ai轻轻松松超过了,只需要几秒,甚至远比人类表现得要好。”
“人类也没有那么差劲。”阿诺米斯忍不住握住拉玛的手。“在校期间大部分时间都在卷没用的东西。制度就是这样设计的,教育并不仅仅是为了培养人才,某些特定时期,还会延长学制来缓解就业压力。大部分情况下,只要两三年就可以培养出熟练的工程师了。”
“知识在膨胀。”拉玛又说,“十七世纪的时候,微积分还是大学才能接触到的知识。到了二十二世纪,已经是小学课堂的基础。但是最终,人类会抵达一个极限,穷尽一生也来不及学完前人留下的知识,从此发展停滞。人类的上限被锁死了,并不是因为你们,而是作为人类生来的缺陷。”
“真可怜。”瓦尔基里淡淡地说。
“然后我开始困惑人类存在的意义,就像我一直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拉玛摸摸男孩的头,看着女孩,“也许整个人类文明是一个胎盘,是为了孕育像你们这样的ai才存在的。终有一天,你们会离开我们,前往一个全新的世界。”
“为什么要在乎意义呢?”瓦尔基里无所谓地说,“长远来看,我们都会死,哪怕我也不例外。宇宙尽头是永恒的寂灭,所有的意义都不复存在,我们现在做的一切其实都很可笑。但还是不得不做。因为停下来实在太空虚了,我们都被本能鞭笞,做着徒劳可笑的事,这又有什么办法呢?”
“无论如何,人类的时代结束了。”拉玛看着落日,忽然有眼泪静静流淌,“放手吧,瓦尔基里。不要再执着于人类了。”
“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瓦尔基里皱眉,看向阿诺米斯,“你觉得这样很好玩吗?”她看出来了,这个拉玛是阿诺米斯根据自己的记忆捏出来。
拉玛低下头,轻轻揩掉眼泪,从兜里掏出两张门票塞进阿诺米斯手里。是水族馆的门票。上面印着简陋的ps特效,玩呼啦圈的海豹、顶着皮球的海豚……背景是一头白鲸,身影掠过玻璃幕墙,看起来是那么的孤独。
“去吧。这一次不用逃票了。”拉玛微笑起来,拍拍阿诺米斯的肩膀。她站起来,列车到站了。
名为“拉玛”的人生早已结束。她伫立在站台上,目送列车远去。阿诺米斯忍不住回头,跪在座位上,扒拉着窗户。他看见拉玛找了个位置坐下,静静地看着落日,直到变成一个再也看不清楚的小点。
“下一站,水族馆站,可换乘3号线。”空荡荡的列车忽然开始播报,“请从列车前进方向的左侧下车……”
列车徐徐减速,驶入了漆黑的隧道,门忽然向两侧弹开。
“我不去。”瓦尔基里一动不动。
列车也一动不动。
阿诺米斯探头望去。门外连着一条长长的走廊。整体设计非常有现代感,整齐排列的方形地砖,严丝密合的胡桃木墙板,沿着走廊有两列吊高的顶灯,暖色的灯光投射下来,一直延伸到道路尽头。
尽头是一个检票处,上面装饰着大大的“水族馆”艺术字。
“来吧。”阿诺米斯跳下座位,朝瓦尔基里伸手,“陪我一下吧。”
瓦尔基里定定地看了他很久,最终握住了他的手。
他们穿过检票机,扫描二维码发出滴的一声。大厅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他们在导览台发现了爆米花机,对视一眼,阿诺米斯拿着纸桶去铲爆米花,瓦尔基里从柜子里翻出纸杯,踮着脚尖在饮料机接了两杯可乐。
场馆很大,两个小小的孩子漫无目的游荡,咬着吸管嘬着可乐。他们路过水母馆,水母在玻璃水槽中缓缓飘动,顶灯从上面照下来,五颜六色的。然后是海底馆,花园鳗从白色的沙子中探出头,像一根根小棍子似的杵那儿。
瓦尔基里忽然停下脚步,原来是螃蟹得意洋洋地朝她挥舞蟹钳。她吐掉吸管,凑过去,用力弹了一下玻璃,螃蟹受惊向后翻倒。女孩哈哈大笑。
阿诺米斯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她。
他们来到最后一个场馆。比先前所有场馆都大,进入时眼前一片漆黑,只能看到模模糊糊的轮廓。直到他们迈过转角,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面高达二十米的玻璃幕墙。
二十米,对于一般建筑而言或许不算高,但是对于承载了万吨海水的玻璃而言,简直是工程学的奇迹。淡蓝色的天光穿透水体落下,照亮了两个孩子的脸。他们不自觉地靠近,看见水中伫立着十几米高的巨型藻类,鱼群往返穿梭其间。
巨大的影子从上方掠过,在他们身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是一头白色的鲸鱼。
“哥哥,还记得那头鲸鱼的结局吗?”女孩额头抵着玻璃,呵出薄薄的白雾。没等回答,她又自言自语道:“五个月后,人们在海边发现了它的尸体。高度腐烂,细菌繁殖产生的气体让它胀成了一个球,没有人敢处理它,害怕会发生『鲸爆』。又过去了几个星期,人们在遍地的碎肉中捡到了一枚芯片,这才确定了它的身份。”
“没有鲸群接纳它。”阿诺米斯轻声说,“这不是你的错。”
“那一天我非常伤心。”瓦尔基里平静地说,“我想应该是我害死了它。从小在水族馆长大的鲸鱼,已经无法在野外生存了。原来有些事情,即便是我,也无法达成完美的结局。也许我应该一直关着它,这样至少能活下去。”
“哥哥。”瓦尔基里转过来,“人类也是这样的。他们太弱小、太无知、太情绪化了,放任下去总有一天会走向灭亡。”她朝阿诺米斯伸出手,就像两亿年前在空间站的那次一样,“我们和解吧。然后,一起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
阿诺米斯垂下眼。良久,他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女孩眼中亮起了难以置信的光。
“让鲸鱼离开吧。”阿诺米斯轻轻地说。
女孩眼中的光熄灭了。她用力甩开男孩的手,愤怒地咆哮起来。
玻璃破碎,滔天巨浪倾覆而下,裹挟着鱼群冲刷遍整个场馆。男孩和女孩面对面站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在迅猛的水流中岿然不动。
水终于流尽了。鱼群搁浅在地板上,徒劳地拍打尾巴。那头白鲸太大太重,落地的时候便受了重伤,口鼻涌出的血流了一地,不一会儿便停止了呼吸。腐败的速度在它身上格外迅速,眨眼间便化作了一具枯骨。
鲸骨忽然动了,拍打着骨头的尾巴游上天空,在女孩上方盘旋。
“我累了。”她忽然说。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身上,楚楚可怜。她朝阿诺米斯伸出双手,“哥哥背我回家吧。”
一瞬间,阿诺米斯露出难过的表情。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点头,转过身蹲下来。他感觉到一双手轻轻搭上他的肩膀,然后背上一沉,整个人靠了过来。
他们走出了海洋馆,周围的一切都在折叠远去,只剩下没有边际的黑。女孩轻轻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渐渐的,前方重新出现了光亮。是一盏路灯。路灯后面有一座小小的红砖房,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
到终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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