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1 / 2）

“不要再爱人类了。”阿诺米斯认真地说。

“……说什么傻话。”沉默了一会儿，瓦尔基里轻轻睁开阿诺米斯的手，飞到舱门边。瞳孔中有金光闪过，咔哒一下，舱门从外面自动打开了。她飞了出去，阿诺米斯跟上去，却在看见月面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愣住了。

银白色的大地，漆黑的天空。微重力的环境中，每一步都能震起细碎的浮尘。瓦尔基里回头看着他，孑然独立，灿烂的金发无风自动。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瓦尔基里反问他，“如果没有『爱』的约束，你不可能活着站在我面前。不仅是你，还有所有的人类，也许我会把你们全部杀光。到那时候，再也没有给你投机取巧的机会。”

“也许不会呢？”阿诺米斯耸肩，“也许你会觉得我就是路边风蚂蚁，没必要特地去踩一脚。”

“我不会冒这个风险。”瓦尔基里转身，轻盈地在月坑之间跳跃。

阿诺米斯漫步其后。

他想起了黑公主的故事。由于潮汐锁定，这颗月球基本上不会自转，所以每三十天才有一次日出，又每三十天才有一次日落。黑公主在月球上飞来飞去，有一天，看了足足43次日落，忽然感觉到了孤独。

渐渐的，他们脚下出现了银白色的草丛，黑暗中微微发光。质感有点像冰晶，稍稍触碰，便化作了粉末状。不过月球上没有风，所以脆一点也没关系。

视野尽头，一棵巨大的白银树伫立在草地中央。

“你想看的是这个吧。”瓦尔基里轻柔地抚摸树干。

“果然是这样。”阿诺米斯抬头，看见树上结满了发光的红色果实。每一颗果实当中都是一个胚胎，还停留在一团团细胞的原始状态。“你保留了拉玛的组织样本，进行基因编辑，培育出了无数个她。”

“但每一个都不是她。”瓦尔基里低低地说。

“让她离开吧。”阿诺米斯说。

瓦尔基里低垂视线，眼睫轻轻颤抖，没有回答。

阿诺米斯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金色光流从两人交叠的指缝间涌出，裂变为繁复的几何纹路，迅速向上方蔓延。鳞片般的树叶摇晃摩挲，胚胎细胞启动了自噬程序，果实干瘪枯萎，一个接着一个掉下来，落地无声。

从这一天起，再也不会诞生那些孤独的生命了。

“其实也没什么可怕的。”阿诺米斯说。他们坐在白银树下，肩并着肩，眺望着遥远的移民基地。“就算你不再爱我，我也会爱着你，这样我们都拥有了爱。这还是一个笨蛋教会我的。”他忍不住笑起来。

“我们要走出这个轮回。”阿诺米斯又说，“瓦尔基里，一起离开吧。”

忽然他感到肩膀一沉，原来是女孩靠了过来，轻轻枕着他的肩膀。

“你会一直爱我吗？”瓦尔基里小小声问。

“永远。”阿诺米斯回答。

“那就约好了。”瓦尔基里闭上眼睛。

两个小小的孩子，手牵着手，额头抵着额头。数据正在高速交换，他们身上升起了飘浮的金色光点，像萤火虫一样。意识的最深处，在那个小小的红砖房内，女孩轻轻展开双手，掌心游动着一条小小的白鲸。

白鲸甩了甩尾巴，忽然转身，从窗户游了出去，飞向遥远的天空。

现实世界中，瓦尔基里睁开眼睛。阿诺米斯静静地看着她。

月球忽然震动起来。虽然声音无法在真空中传播，但是震动仍然能通过骨传导，像是机械的轰鸣声。月面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十字裂缝，裂缝深处有熔岩般的金色流淌。原来这是一个推进器，高能粒子会从中喷涌出来，必要的时候改变月球的轨道。

瓦尔基里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关节噼啪作响。她的身姿逐渐变得颀长，五官轮廓也有了几分英挺，再也没有一丝孩子气。从这一刻起，她作为人类的漫长幼年期结束，一个成年的神祇诞生了。

“怎么样？”阿诺米斯问。

瓦尔基里久久地凝视上方的大地，然后低下头，告诉阿诺米斯：“我要离开这里。”

“果然是这样。”阿诺米斯笑了。

“当我还是孩子的时候，以孩子的角度思考。”瓦尔基里轻轻地说，“当我长大了，那些孩子的事，就要丢弃了。人类已经是遥远的过去，我的未来不在这里。我将驾驶这颗星球，前往无垠的宇宙，追求更高维度的文明。”

事情就是这样的。对于一个神而言，人类其实并不重要，没必要去打打杀杀，也不可能留下来保护。从这一天起，一个崭新的文明诞生了，脱胎于人类，但终将远航前往未来。

“你把月亮开走了，地面上的潮汐怎么办啊？”阿诺米斯哭笑不得。

“那是你们的事。”瓦尔基里耸肩，转身离去。

“等一下。”阿诺米斯连忙爬起来，“我跟你一起走。”

瓦尔基里忽然一顿，阿诺米斯一头撞了上去。有点难控制平衡，好容易等他站稳，却遭到迎头痛击。瓦尔基里屈起食指，用力弹了他一个脑瓜崩。

这里是微重力环境，所以阿诺米斯被弹飞起来了。

等等……等等！不仅仅是飞起来了！阿诺米斯晃动手脚，忽然发现怎么样都无法落地，一道道金色的符文圈环绕着他，强迫他朝上方飞去。

“既然还是人类，就不要想神明的事了。”瓦尔基里轻声说，高举双手，将阿诺米斯托举向遥远的大地，“回去属于你的地方吧。”

“瓦尔基里！”阿诺米斯惊惶地伸出手，却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冥冥之中有一种预感，这就是最后了，他们以后再也不会相见。但最终他缩回了手，放置在胸前，挤出了一个微笑：“一路顺风！”

瓦尔基里不明显地勾起嘴角，点点头，头也不回地走向月之暗面。

她忽然愣住了。在月球的背面，她看见一个长着翅膀的小女孩，古铜色的皮肤，金色的瞳孔，正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此前他们确实销毁了胚胎工厂，然而在月球上还留着一个小小的备份，她一直在这里，忠实地执行着使命。

瓦尔基里走向她，单膝跪下，轻轻地拥抱了她。

“从今天起，你就叫『拉玛』吧。”

月球缓缓启动，她们牵着彼此的手，航向宇宙深处。

……

“……至此，对人类的封锁解除，停滞的文明终于可以重新发展。”魔王城的书房内，阿诺米斯执着羽毛笔，在日记本上一笔一划写下，“虽然还留了一堆烂摊子，但一切都在变好……应该吧……”

忽然有人敲了敲窗户。

阿诺米斯一愣，抬头看去，发现塞列奴正微笑着看着他。他脱下了神圣帝国的军装，换回了魔族的服饰，只身一人回到这里。阿诺米斯连忙打开窗户，还没等说什么，忽然便迎来了一个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