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1 / 2)
搬家的决定似乎毫无阻力,卖房子的消息一放出去,就不断有人上门来看房子。虞老太太当然应付不来,林菡每天行尸走肉一般,虞淮岫还有宋世钧留下的宅子也一直空置着,她不得不从医院请辞,回来打理家务。
歌乐山的家也只住了四年,轰炸过后又全部换了门窗,看上去很新,虽还住着人却冷冷清清的。
林菡一直陷在深深的愧疚和自我怀疑中,她不是个称职的妻子和妈妈,在她的潜意识中,并没有把家庭排在第一位,在面临选择时,她也没有优先考虑过虞淮青。悲剧或许不可避免,但矛盾其实早就埋下了,只是季夏夭折之前两个人都不肯面对罢了。
林菡一直思考着“如果当初……就不会……”的命题,觉得都是自己的错,可又想不明白究竟错在哪里。她送耦元上学后,总不知不觉走到墓园,她最对不起的就是二嫂,是二嫂替她承担了所有管家和养育孩子的责任,她本不必死。虞家并没有责怪林菡,惟小凤看她的眼神满是怨恨。<
她想起小时候在王府,六哥的额娘总说她“独”,养不熟,现在林菡有些理解了,她的温柔忍耐多出于教养,而非真正的和顺。面对虞家的人情冷暖,她的底色永远是凉薄的。所以她爱虞淮青的炽热,可这么多年了,她并没为他做出改变……这一次,虞淮青对她是真正的失望了吧。
从墓园回来,还没到家就听到院子里有小狗的叫声,远远地就看见耦元牵着一只小白狗玩。她心里惊了一下,是虞淮青回来了吗?脚下不由加快了几步。
耦元看见她脸上露出久违的开心:“妈妈,你看,小狗!”
“哪来的呀?爸爸回来了吗?”
“不是,是姨外婆带来的,她让我陪小狗玩一会儿。”
“姨外婆?”林菡心中疑惑,她掏出手帕擦了擦耦元头上的汗,抬眼朝门厅望去。
恰虞淮岫陪着一位中年美妇走了出来,对林菡说:“这位是买下旁边主楼的朱太太,她说与你是旧相识。”
“朱太太?”虽然已有五年未见,林娥并没有什么变化,她穿金戴银,烫着时髦的卷发,比上次见还要鲜活妖艳,她对虞淮岫客气道:“宋太太,我的提议您考虑考虑,价钱不是问题。”
虞淮岫说:“好的,不过我要和我弟弟商量一下,正巧林菡回来了,要不进去再喝杯茶?”
“宋太太客气了,我和虞太太聊两句,车子还在外面等着呢。”
虞淮岫观察林菡的表情,似有些难言之隐,便说:“行,那你们聊,我就先送到这里了。”
林菡一直没说话,随林娥走到耦元身边,耦元虽不舍但还是很懂事地把狗绳儿递给林娥:“谢谢姨外婆。”
林娥弯下腰,捏了捏耦元的脸,问他:“喜欢吗?喜欢的话,姨外婆下次来专门送你一只。”
“真的吗?”耦元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那份赤诚简直和年轻时的虞淮青一模一样。可他的兴奋只洋溢了一下,就回头看妈妈。
林菡走过来说:“乖,你先回家吧,妈妈送送姨外婆。”
等耦元三步一回头跑回别墅,林娥才看着林菡摇头道:“啧啧啧,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林菡一潭死水的心被激起了波澜:“你是专门来看我笑话的吗?”
林娥说:“你死了女儿难不成要怨我?”
林菡气得恨不得扑上去撕烂她的嘴,她在爆炸前回头看了一眼别墅,虽然家里已经陆陆续续辞退了不少人,可她还是要维护虞家的体面。她狠狠转过身准备离开。
林娥却说:“会发火儿就对了,不然我以为你也死了呢,我和你娘心气儿这么高,总不会生出个孬货来。”
林菡停住了脚步,心口像被刺了一刀,原来自己的薄凉和姨妈如出一辙。
林娥的声音却变温柔了,甚至带着哭腔:“那么乖的女孩儿没了,谁不心疼啊,我今天就是特意来看看你的,毕竟这世上,跟我血脉相连的,也没几个人了。”
不仅天性薄凉,姨妈的话从来几分真里掺几分假,她走过来先是牵起林菡冰凉的手,一副关切的表情:“诶呦,瞧瞧这手凉的,都是女人,我也生过不止一个孩子,我天杀的跑来笑话你?”说着她轻轻地搂住林菡,贴着她的脸,拍拍她的背。
那一刹,林菡身子僵直着,可姨妈皮肤的温度,还有发间的香味,让她魔怔了一样,仿佛扑入妈妈的怀抱。林菡明知姨妈危险,可还是不受控地贪恋这一点点虚幻的亲情。
“要不,到我那边儿看看,本想着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不想你们也要搬走,准备搬去哪里?什么时候动身?”
林娥一手揽着林菡瘦骨嶙峋的肩膀,一手牵着狗,带着她出了虞家的大门,沿外墙转了半圈,主楼的南边重新修了扇大门,装了纹饰复杂的铁艺雕花,比之前虞家的大门还要气派。
花园里修了小天使的喷泉,林菡看了一眼忍不住泪如雨下,小天使微卷的头发,嘴角的酒窝,活脱脱季夏的样子。
林娥感慨说:“你们几个女孩子生下来就是美人坯子,这个小天使是挑蕊儿小时候的照片定做的。我刚才在你家客厅里看到你女儿的照片,还以为是我的蕊儿呢。”
林菡随口问:“她呢?也搬过来一起住?”
林娥却立马换了一副表情:“要不说养孩子没用呢,哪个小时候不是肉啊亲啊的?等翅膀一硬,连自己娘都不管了。她呀,在上海戏演得好好的,日本人一来就搞什么罢演,学蝴蝶跑去了香港。人蝴蝶多大的腕儿啊,她算个屁,几年不露脸,就被人忘干净了。”
主楼的外立面刷了土黄的颜色,落地玻璃换成了茶色的,里面站着两个十分漂亮的摩登女郎,正指挥工人摆着家具,看见她们忙热情地招手。
林菡转眸看向林娥,心里那个答案呼之欲出,林娥哪来那么多钱买房子,还大费周章装修得如此豪奢,她又怎么摇身一变成了所谓朱太太?不知道她又依傍了什么人,换了个地方继续开她的“泊樵居”。她能不知道这里原来住了谁?林娥不是来看她笑话的,纯纯是专门来恶心她的。
林菡总幻想能从姨妈身上寻找一点点可怜的慰藉,可惜每次都会被狠狠中伤。她扭头就走,林娥却在她身后笑道:“你别觉得你清高,我们就污糟,我不过寻着人性的缺口做点生意罢了,你出去瞧瞧外面的世道,卖儿卖女吃不上饭的人多了!是我,给了她们一条活路,一条不错的活路!”
“活路?一辈子卖笑的路?”林菡不屑道。
“哈哈哈,那也要有人买啊,我这儿可不是什么下三烂的生意,能进我朱门的可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林菡,你不要忘本,你妈妈什么出身,如果她还活着,未必不会活成我这个样子。岁月不饶人啊,十年前你还有点儿姿色,现在你有什么啊?把自己作践成这样,哼哼,你的虞郎可不是从前的虞郎喽,他现在位高权重,人又漂亮,你不知道多少名媛佳丽盯着他,想做他的外室、做他的情妇。色衰而爱驰,人本就善变。”
虞淮岫乍见那位朱太太吓了一跳,怎么会有和林菡如此神似之人,可一说话,举止做派却透着市侩。更奇怪的是林菡见到她表情不尴不尬,等耦元跑回来,她看见林菡像着魔了一样跟着朱太太出了门,越发好奇她们之间的关系。虞淮岫隐隐约约记得林菡刚和她弟弟在一起时,就有谣言说她出身风月。
还好,没过一会儿,虞淮岫就看到林菡气鼓鼓地回了家,她的脸上终于有了活人的气息。
林菡以前从未在意过自己的样貌,她也从不觉得美貌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她美吗?有人夸过她美吗?虞淮青曾痴迷于她的相貌吗?她不记得了。她有多久没照过镜子?她从起居室的穿衣镜旁掠过,里面闪过一个灰色的、黯淡的人影。
林娥的话是一根带毒的刺,梗在林菡的嗓子里,吐不出又咽不下,它为虞淮青的不回家提供了一个全新的可能性,似乎为了验证这让人发疯的念头,林菡拿起了电话。
“喂,您好,六号话务员为您服务,请问接哪里?”
“虞参谋办公室。”
“请稍等。……您好,虞参谋这会儿在开会,不在办公室,您是他家人吗?有什么事儿,一会儿我可以代为转达。”
“接线员现在管这么多了吗?”
“哦……您误会了,要不您晚点打过来,他这几天晚上都在……”
林菡直接扣上了电话。
老天爷残忍的地方就在于它把林菡曾经稳稳坚信的美好,一件一件地从她手上夺走,然后告诉她,其实开始就是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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